“呜——”
渡轮拉响了悠长的汽笛，船身微微一震，缓缓调头，离开浦西码头，朝着江对岸的浦东驶去。
江风扑面，带着黄浦江特有的、混杂着水腥和工业废气的味道。
林枫站在船舷边，回头望去，外滩那片“万国建筑博览群”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透着一股旧时代的暮气。
他转过身，望向即将抵达的浦东。
眼前的景象，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没有高楼，没有霓虹，甚至连像样的街道都没有。
大片大片的农田和菜地犬牙交错。
低矮的民房和简陋的棚户区，像一块块难看的补丁，胡乱地散落在泥泞的土路上。
远处几家工厂的烟囱，正不知疲倦地向天空喷吐着黑灰色的浓烟。
这就是1988年的陆家嘴。
荒凉，破败，像是被这座华国第一大都市遗忘在身后的穷亲戚。
船上的乘客，大多是住在浦东、去浦西上班的工人。
他们脸上挂着奔波的疲惫，对眼前的景象早已见怪不怪，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用沪滨方言聊着天。
林枫看着这片土地，心跳不由的剧烈起来。
别人眼中是荒芜，他眼中却是遍地黄金！
别人看到的是农田和烂泥地，他看到的，是未来全球金融中心的宏伟蓝图！
一栋将巨大珍珠串上云霄的东方明珠塔。
一栋如同宝塔般节节高升的金茂大厦。
一栋好似开瓶器的环球金融中心。
还有那栋直插云霄、宛如巨龙盘旋而上的沪滨中心！
未来的陆家嘴“三件套”，不，是“四件套”！
它们就将拔地而起在这片此刻还满是泥泞的土地上！
他甚至能清晰地记得，几年之后。
那句“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的俗语，将会成为沪滨滩最大的笑话。
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击中了他。
如果……如果未来那几栋标志性的摩天大楼，有自己的一份呢？
不！
如果它们，全都是自己的呢？
这个疯狂的想法一冒出来，就如燎原的野火，瞬间烧遍了他的四肢百骸，再也无法熄灭！
他林枫重活一世，难道就为了开几个服装店，倒卖点国库券吗？
格局，太小了！
前世，他身家亿万，却终究只是资本的弄潮儿，在真正的权与势面前，如同一叶扁舟，不堪一击。
这一世，他要做的，是制定规则的人！
而眼前这片广袤的土地，就是他帝国大厦最坚实的地基！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黄浦江上，他看着眼前这片充满无限可能的土地，攥紧了拳头。
……
第四天，林枫起了个大早。
吃过早饭，他再次来到静安信托。
大厅里一如既往地人声鼎沸。
林枫轻车熟路地挤到“委托交易”那块大黑板前，一眼就看到了自己挂上去的那笔卖单。
两天过去了，那行字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后面用粉笔标注的成交记录上，只潦草地划掉了三分之一。
一万块的券，还有六千多块无人问津。
林枫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效率太慢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国库券异地倒卖的暴利，本质上是信息不对称和市场不流通的产物。
这是一个极其短暂的风口，最多到明年，也就是1989年初，随着信息扩散，利润空间会被迅速压缩。
从一本万利，到蝇头微利，可能也就是几个月的时间。
这两个多月，是最后的疯狂。
他心里快速地盘算着，从低价区收券，再到沪市出手，一趟下来算上路上时间，差不多要半个月到二十天。
满打满算，风口关闭前，自己最多还能跑四趟。
每一趟，都必须把效率发挥到极致。
他再看了一眼那块黑板。
为了每张券多赚那一两块钱，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等待未知的买家上，值得吗？
为了那区区两千多块钱，在这里干耗上一个礼拜？
这是那些本地黄牛的玩法，他们时间成本低，每天就在这儿耗着，能多赚一点是一点。
但自己不同。
自己最大的优势，是对外地行情的绝对掌控，是利用巨大的地域差价进行降维打击。
时间，才是自己最宝贵的本钱。
想通了这一点，林枫再没有一丝犹豫。
他转身挤到“委托交易”的窗口前，窗口里还是那个睡眼惺忪的姑娘，正百无聊赖地修着指甲。
“同志，麻烦一下。”林枫敲了敲玻璃，“我挂的那个卖单，要撤销。”
姑娘抬起头，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
“侬要取消啊？取消可以，手续费可不退的哦。”
“知道。”
姑娘这才不情不愿地按流程给他办了手续，把那叠还没卖出去的国库券从窗口里递还给了他。
拿回国库券，林枫转身就走向了大厅另一侧，“柜台交易”的区域。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迟疑，将帆布包里剩下的，包括刚刚撤单的，总共十万面值的国库券，全部放在了柜台上。
排在他前面的几个人，看到他拿出这么厚厚一沓“花纸头”，眼睛都直了。
“乖乖隆地咚，小兄弟，你这……是把家底都搬来了啊！”
“作孽哦，这得有几多钱？”
林枫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轮到他时，窗口里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也明显愣了一下。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喉结滚动了一下。
“全部……都卖？”
“对，全部。”林枫的语气平静而坚定，“按今天的柜台价，直接兑付。”
接下来的流程，进入了快车道。
核对身份，鉴别票券，计算总额，扣除手续费，签字画押。
当点钞机发出“哗啦啦”的清脆声响时，整个原本嘈杂的柜台交易区，都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无数道目光，羡慕、嫉妒、贪婪，全都聚焦在那座由“大团结”堆成的小山包上。
林枫面色如常，在男人和周围人审视的目光中，不紧不慢地将一捆捆钞票塞进帆布包里。
直到把包撑得鼓鼓囊囊，拉链都拉得有些费劲。
他拉上拉链，将帆布包紧紧地背在胸前，对着窗口里的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转身挤出人群，离开了交易大厅。
一走出大门，刺眼的阳光照在脸上，林枫却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他能感觉到，至少有四五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在盯着自己。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而是不紧不慢地顺着人流，走向了马路边。
在这种地方，人多眼杂，对方反而不敢轻易动手。
在路边一个卖香烟的摊子上，他买了一包大前门，撕开，点上一根，慢悠悠地抽着。
眼神却通过摊位上那块小小的玻璃镜，观察着身后。
一个瘦猴，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男人，正装作路人，不远不近地偷瞄着。
林枫掐灭烟头，直接走到了马路边，像个普通人一样站着等车。
很快，一辆出租车驶了过来。
林枫抬了抬手，就在司机准备减速靠边时，他又像是突然改变了主意。
若无其事地放下了手，任由那辆车从面前开过。
他的余光，死死锁定了街角。
直到第三辆出租车驶来，他才果断地招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师傅，先别急，”他关上车门，沉声说道，“随便在附近兜两圈。”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见他背着个鼓囊囊的包。
一脸严肃，以为是遇到了什么不想见的人，也没多问，一脚油门，将车汇入了车流。
出租车在附近的几条马路上毫无目的地转悠着，林枫的眼睛则始终没离开过侧视镜和后视镜。
几个路口之后，那两个碍眼的影子，彻底消失不见了。
“行了师傅，”他这才彻底放松下来，身体靠在椅背上，“去火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