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地附和两句，把酒满上。
“……要说咱们厂，谁的日子最舒坦，那还得是管后勤的杨副厂长。”
王建国喝得满脸通红，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子酸溜溜的语气。
“那家伙，整个厂的采购、福利、分房子，全是他一支笔说了算。
谁想办点事，不给他意思意思，门儿都没有！”
林枫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问道：“哦？这位杨副厂长这么大权力？”
“可不是嘛！”王建国一拍大腿，“前阵子，他那不成器的儿子要进厂，按规定根本不够格。
你猜怎么着？人家硬是给安插进了采购科，那可是全厂最肥的差事！谁敢说个不字？”
林枫的眼睛亮了。
贪财，好办事，还有个不成器的儿子当软肋。
这不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吗？
“王哥，你跟这位杨副厂长熟吗？”
王建国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鄙夷：“我一个臭开机器的，哪够资格跟人家称兄道弟。
不过，他那点爱好，厂里谁不知道？
就好两样东西，一个是钱，另一个就是面子。
谁能让他既有钱又有面子，谁就是他亲爹。”
“受教了，王哥。”林枫又给他满上一杯酒，心里已经有了全盘的计划。
一顿饭吃完，王建国已经喝得烂醉如泥，被林枫扶着送回了单身宿舍。
这一次，他要从一个所有人都看不起的“贪官”身上，撕开一道口子。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走向了厂区的家属院。
根据王建国醉酒时透露的信息，杨副厂长的家，就在那栋最新、最气派的“将军楼”里。
庐阳钢铁厂的家属区，也分三六九等。
最里头，离厂区最远，最安静的地界，几栋崭新的四层红砖小楼鹤立鸡群。
这里没有筒子楼的喧嚣和杂乱，楼间距宽敞，甚至还种着几排冬青和月季。
这就是厂里人口中既羡慕又嫉妒的“领导楼”。
杨副厂长的家，就在二楼最东头，窗户最大、采光最好的那一户。
林枫并没有贸然上楼敲门。
他不是来送礼的，是来送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机会”。
这种机会，不能递得太轻，显得廉价；也不能递得太硬，容易崩牙。
他掐着饭点，不紧不慢地踱步到了楼下，找了个石凳坐下。
从兜里摸出一包崭新的“大前门”，自己没抽，只是拿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石凳上磕着。
他在等人。
等一个突破口，一个比敲开杨副厂长家门更有效的“钥匙”。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嘴里哼着港台流行歌曲的调子，吊儿郎当地从楼道里晃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时髦的牛仔夹克，脚下一双锃亮的回力球鞋，头发抹了半斤头油。
在这片普遍灰蓝色的工人家属区里，他这一身打扮，简直比林枫这个外地人还要显眼。
此人，正是杨副厂长的宝贝儿子，杨伟。
杨伟正准备去找狐朋狗友显摆他爹新搞来的进口烟，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石凳上的林枫。
或者说，是瞥见了林枫手上那包“大前门”。
他脚步一顿，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屑。
“大前门”，在普通工人眼里算是好烟，但在他这种“厂二代”眼里，就是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
林枫像是没注意到他，自顾自地磕着烟盒，目光却一直锁定着杨伟。
就在杨伟准备昂着头走开时，林枫“哎呀”一声，手一抖，那包“大前门”不偏不倚地掉在了地上。
更巧的是，烟盒摔开了，露出来的却不是大前门的烟卷，而是几根带着金色过滤嘴，烟身上印着洋文的玩意儿。
万宝路。
杨伟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他自己兜里揣着的，正是他爹从外商那儿得来的“三五”，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一次只舍得抽一根。
可眼前这人，居然拿万宝路塞在大前门的烟盒里当幌子？
这是什么路数？扮猪吃老虎？
林枫弯腰去捡，动作不急不缓，脸上带着点懊恼，嘴里还嘟囔了一句：“嗨，这包装也太不结实了。”
他把烟捡起来，胡乱塞回烟盒，抬眼看向杨伟，像是才发现他似的。
露出一个憨厚中带着点歉意的笑容：“兄弟，见笑了。”
杨伟清了清嗓子，把目光从烟上挪开，腔调拿捏得十足：“外地来的？”
“是啊，晋原过来的。”林枫顺势站起身，把那包伪装过的烟递了过去，“来一根？”
“不了。”杨伟摆了摆手，下巴抬得更高了，但眼神却出卖了他。
林枫也不在意，自己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享受地眯起眼睛。
那股醇厚的香气，让杨伟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兄弟，看你这打扮，不像我们厂里的啊。”杨伟没话找话。
“我不是厂里的，过来办点事，顺便想找个人。”林枫答道。
“找人？找谁？”
“找个能说了算的大人物。”林枫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
“我听说，你们厂有个杨副厂长，权力很大，路子很野，想找他办点大事。”
这话挠到了杨伟的痒处。
他最喜欢听别人吹捧他爹，这让他感觉自己也跟着水涨船高。
他双臂抱在胸前，斜着眼看林枫：“你找我爸？什么大事啊？”
林枫凑近一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发大财的事。我从南方来，带了一大笔钱，想在这儿干一票大的。
就是……人生地不熟，怕被人坑了。
听说杨厂长为人仗义，最讲究效率，所以想找他合伙。”
一大笔钱，发大财，合伙……
这几个词像一把把小锤子，狠狠地敲在了杨伟的心上。
他看着林枫一身普通的打扮，再看看他手里那包“大前门里的万宝路”。
心里已经给林枫定下了“深藏不露的过江龙”的形象。
这种人，可得抓住了！这要是把生意拉成了，自己在他爹面前，那得多有面子？
“咳咳，”杨伟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刻意装出来一种沉稳劲。
“我就是杨厂长的儿子，杨伟。
什么生意，你跟我说说，我看看靠不靠谱。”
林枫要的就是这个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