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脸“惊喜”地看着杨伟：“哎呀！原来是杨公子！失敬失敬！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他一把抓住杨伟的手，用力晃了晃：“这事儿，在这说不方便。
杨公子，你看，能不能带我去拜会一下杨厂长？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杨伟被他捧得飘飘然，感觉自己已经成了运筹帷幄的商业巨子。
他大手一挥：“跟我来！我爸正好在家！”
杨副厂长的家，是三室一厅的格局，客厅中央摆着一套皮质沙发，旁边立着一架十四寸的日立彩电。
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妇女看到杨伟领着个陌生人进来，愣了一下。
“妈，这是我朋友，从南方来的大老板，找我爸谈生意。”
杨伟昂首挺胸地介绍道，特意在“我朋友”和“大老板”上加了重音。
话音刚落，里屋走出来一个身材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是杨副厂长，杨建军。
杨建军的目光在林枫身上扫了一圈，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太年轻了，而且穿着也普通，怎么看都不像什么“大老板”。
“爸，这位是林老板，有笔大买卖要跟您谈。”杨伟献宝似的把林枫推到前面。
“杨厂长您好，我叫林枫，冒昧来访，还请见谅。”林枫不卑不亢，递上了那包“特制”的香烟。
杨建军瞥了一眼烟盒，是“大前门”，眼神里的轻视更浓了。
他没接，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在沙发主位上坐下：
“小伟，怎么回事？一点规矩都不懂，什么人都往家里带。”
杨伟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林枫却笑了笑，自己把烟盒打开，从里面抽出那几根万宝路，工工整整地放在茶几上。
“知道杨厂长您是见过大场面的，国内的烟抽不惯。
这是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不成敬意。”
杨建军的瞳孔微微一缩。
林枫的做派，用最低调的壳，装最扎眼的东西。
这份心思，可不像个毛头小子。
他重新审视起眼前的年轻人，态度缓和了些许：“坐吧。有什么事，说。”
林枫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杨厂长，我就不绕圈子了。我来庐阳，是想收购国库券。”
“国库券？”杨建军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这次是真正的疑惑和警惕，“国家发行的东西，你也敢收？”
“国家没说不让流通，”林枫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沓文件。
正是他在云灵县办好的各种证明，以及那份刊登着国库券可以流通的报纸，“我是合法商人，做的是合法生意。”
杨建军拿起报纸看了几眼，脸色变幻不定。
“你想怎么收？”他沉声问道。
“我想请杨厂长帮个忙。”林枫身体微微前倾，“厂里发的国库券，工人们大多压在箱底，跟废纸没什么区别。
我想出钱，以一个公道的价格，把这些‘废纸’变成实实在在的钱，发到工人们手里。
这既是给工人们谋福利，也是杨厂长您的政绩。”
杨建军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听明白了，这小子是想借他的手，名正言顺地进厂里搞收购。
“我有什么好处？”他干脆地问道。
林枫笑了。
他就喜欢这么直接的人。
“我出钱，您出面。我以面值百分之80的价格收，您只需要在厂里开个广播，组织一下，剩下的事我来办。
每收一百块面值的券，我私人给您两块钱的‘辛苦费’。”
“两块？”
杨建军嘴角撇了撇，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把茶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林啊，你是不是觉得，我杨建军的时间，就值这个价？”
旁边的杨伟更是嗤笑出声，他翘起二郎腿，抖着脚尖，一副看乡巴佬的表情：
“我爸给你办这事，担着风险，你就拿两块钱打发叫花子呢？”
林枫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他像是完全没听出话里的讥讽，反而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确实少了点。”
他慢条斯理地靠向沙发背。
“可如果……我要收的，是十几万面值的券呢？”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杨建军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杨伟抖动的脚尖也僵住了，下意识地反驳：“十几万？吹牛吧你！那得有多少……”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林枫的目光已经再次落在了杨建军身上。
“庐阳钢铁厂家大业大，就算钢铁厂收购不齐，还有周边别的厂子和单位啊，”
林枫的声音沉稳继续说道，“只要您给我把人叫过来，钱都算在您头上。”
林枫看着杨建军眼中闪烁的贪婪，加了最后一味猛料。
“我估摸着，把这周边的厂子都算上，收个十五万面值的券，问题不大。
按两块钱的辛苦费算，那就是……”林枫故意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将近三千块钱。”
“三……三千？！”
杨伟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三千块！
他爹是副厂长，他自己在采购科这个肥缺上，平日里靠着拿捏供应商，吃拿卡要。
一个月能抠出两三百块都算不错了。
还得小心翼翼，生怕被人抓住把柄。
可现在，眼前这个年轻人张嘴就是三千块！
而且听这意思，什么都不用干，就是他爹点个头，开个广播，这钱就跟白捡的一样！
杨伟的呼吸瞬间就粗重起来，看向林枫的眼神，从刚才的鄙夷，变成了火辣辣的贪婪。
杨建军的城府显然要深得多。
他缓缓放下茶杯，脸色依旧沉稳，但那双眯起的眼睛里，却闪烁着精于算计的光。
他没有立刻答应，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小林，这件事，毕竟是公事。
在厂里这么大张旗鼓地搞，影响不好。
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嘴上说着责任，眼睛里却全是生意。
林枫看懂了。
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还想再拿捏一下，看看能不能榨出更多油水。
对付这种人，一味地加钱只会让他更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