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忽然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和失望，身体也从沙发上坐直了，像是准备要走。
“唉，既然杨厂长觉得为难，那就算了。
我本来想着，这就是件给工人们谋福利的好事。
既能让大家把废纸换成钱，杨厂长您也能落个好名声，顺便赚点辛苦费，一举多得。”
林枫顿了顿，话锋一转。
“哎！看来，我只能再去别处问问了。
我想……厂里管生产的王副厂长，还有朱科长，对这笔三千块的‘辛苦费’，应该会挺感兴趣的。”
“哎！老弟！”
林枫话音未落，杨建军猛地从沙发上欠起身子，脸上瞬间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刚才那副官僚派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一把按住林枫的肩膀，力气大得惊人。
“你这说的是哪里话！太见外了！”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义愤填膺，仿佛林枫刚才提起的王副厂长和朱科长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
“他们？他们懂个屁！一个个眼皮子浅得跟针尖似的，光想着自己那点好处，哪会真心为工人着想？
这种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交给他们，非得给你办砸了不可！”
杨建军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亲热地拍着林枫的胳膊：
“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全厂上下，除了我，谁也办不成！”
他扭头，对着还愣在一旁的杨伟一瞪眼。
“杨伟！明天你什么事都别干了！就跟着你林老弟，鞍前马后，人家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听见没有？”
说着，他又转向林枫，笑容可掬：
“老弟你放心，我把我们厂最大的会议室给你腾出来，再给你配几个办事员！保证办得妥妥当当！”
“我……我还得跟着跑腿啊？”杨伟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
在他看来，钱到手就行了，干嘛还非得自己去干活，那多掉价。
杨建军的脸猛地一沉，一道凌厉的眼光扫了过去。
杨伟脖子一缩，立马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知道了，爸！我明天一定好好帮林哥办事！”
…………
林枫的身影刚消失在楼梯拐角。
杨建军脸上的笑容一收，端起茶杯，用杯盖一下下撇着浮沫，眼神阴沉，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
“砰！”
杨伟一屁股瘫在沙发上，两条腿翘上茶几，满脸的不耐烦：
“爸，真让我去给他跑腿啊？那小子算老几啊？
我明天跟小丽约好了去看电影，那可是我好不容易约上的！”
杨建生正在气头上，听到这话，手里的茶杯重重往茶几上一搁，滚烫的茶水溅出来，他也没管。
“女人！女人！你就知道女人！”
他指着儿子的鼻子，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你那个猪脑子里，除了女人还有个啥？
我问你，那个林枫，他一天能收多少券，你知道不？他给我的提成，总数咋算，你想过没？”
杨伟被吼得一愣，脖子一梗，不服气地嘟囔：
“他还能骗你？到时候按总数给钱不就行了？再说了，他一个外地来的，敢在咱家的地盘上耍花样？”
“糊涂！”杨建军气得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皮鞋在地板上踩的咯噔咯噔做响。
“你懂个屁！不派个自己人盯着，他收了二十万，回头报给我十五万，我找谁说理去？
我派别人，你觉得有你这个亲儿子可靠？
这是三千块钱的生意，不是三百块！你个小王八蛋能不能给我长点心！”
杨伟被吼得缩了缩脖子，但心里还是不情愿，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那也用不着我鞍前马后地伺候他吧……多掉价啊，传出去我杨伟的面子往哪搁？”
“面子？面子值几个钱！”
杨建军看着儿子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胸口一阵憋闷。
他知道对付自己这个儿子，光靠吼是没用的，得用最直接的东西来刺激他。
他重新坐回沙发，压下火气：“小伟，你以为我让你去，就是让你当个跟班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动动脑子！这个姓林的，不简单。
你看他今天进门，从那包烟开始，到最后拿话将我的军，滴水不漏。
你跟着他，不光是帮我盯着账，更是让你学学人家是咋做生意的，咋跟人打交道的！
你天天在采购科混，除了吃拿卡要，你学到啥了？”
见儿子还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死样子，杨建军不再废话，直接抛出了杀手锏。
“这样，”他身体微微前倾，“这事儿办成了，那三千块的辛苦费里，我分你一千。
你自己拿着花，我不管你买啥，也不管你怎么花。”
“一……一千？！”
杨伟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他猛地从沙发上坐直了，刚才那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一扫而空。
他自己在采购科那个肥得流油的岗位上，靠着拿捏供应商，一个月辛辛苦苦。
担惊受怕地捞油水，撑死也就弄个一两百。
现在，只要跟着那个林枫跑跑腿，点点头，就有白花花的一千块钱进口袋？
这比天上掉馅饼还来得刺激！
杨伟看着他爹，然后堆起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爹！”
他一拍大腿，站起身，胸脯拍得“邦邦”响，语气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和觉悟。
“你放心！我悟了！我彻底悟了！”
“你刚才说得对！面子算个屁！能换钱吗？能当饭吃吗？不能！”
杨伟一脸的正气凛然，“为人民服务，为工人兄弟们谋福利，怎么能叫掉价呢？这是光荣！这是责任！”
他凑到杨建军跟前，信誓旦旦地保证：
“从明天开始，我就是那小子的影子！他走到哪我跟到哪！
他就是上茅房，我都得在外面给他把风递纸！
我保证把他盯得死死的，账目记得清清楚楚，一分钱都少不了您的！”
杨建军看着儿子这副瞬间打了鸡血、财迷心窍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后只能无奈地摆了摆手。
他还能不知道自己儿子的德性？
“行了行了，少在这给我耍贫嘴。”
他挥了挥手，“记住，钱是钱，事是事。
别被人家几句好话，几根洋烟就忽悠瘸了，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听见没？”
“听见了！保证完成任务！”杨伟“啪”地一下，给自己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他满口答应着，脑子里却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起来。
一千块啊……
得先给小丽买条最时髦的喇叭裤，再买双高跟鞋。
剩下的钱，还能去友谊商店买瓶进口香水……到时候小丽还不得被自己迷得神魂颠倒？
至于那个林枫……不就是个外地来的土包子嘛，能有多大能耐？
自己只要把他看紧点，别让他把钱卷跑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