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后,当最后一批工人揣着现金心满意足地离开,钢铁厂的会议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林枫带来的十六万三千七百元现金,已经一分不剩,换成了二十万四千六百二十五元的国库券。
而当林枫按照约定,将四千零九十二块五毛钱的“辛苦费”整整齐齐地码在杨建军面前时。
这位见惯了场面的副厂长,端着茶杯的手也禁不住微微一颤。
四千多块!
这笔钱,来得太容易,太快了。
“爸,我跟你说,林哥他……”杨伟正想邀功,却被杨建军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杨建军小心翼翼地把钱收好,看着林枫,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和煦笑容:
“小林啊,这次合作,非常愉快。以后要是有这种好事,可千万别忘了老哥我。”
林枫笑了笑:“那是自然。不过,杨厂长,我这边的事情办完了,也该回去了。”
“回去?”
杨建军还没说话,旁边的杨伟先叫了起来,声音里满是错愕和不舍。
师傅,你真要走啊?”终于,他还是没忍住,带着哭腔问道。
“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啊!我那‘推拉’大法才学到第二层,‘建立框架’还没彻底领悟呢!”
林枫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我老家那边还有一摊子生意等着我回去处理。
再说了,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招式我都教你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悟性了。”
杨建军在一旁听得直皱眉,但心里却乐开了花。
他以为儿子这是跟林枫学做生意学上了瘾,舍不得这位“师父”。
好啊!这小子总算是开窍了!知道上进了!
“小伟,别胡闹!”杨建军板着脸训斥道。
“林老弟有自己的事业,哪能天天陪着你。
你要是真想学,就自己多琢磨!
等林老弟下次来,你得让他看到你的进步!”
他哪知道,儿子学的是泡妞大法。
林枫笑着举起酒杯:“杨厂长,杨哥,这次多谢你们父子俩的帮忙。
我就是回趟老家,处理点事。以后咱们合作的机会多着呢。”
他没说要去沪市,只说是回云灵县。
财不露白,行踪更是要保密。
…………
庐阳火车站出口。
林国强还是老样子,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
“爸!”林枫喊了一声,挤了过去。
“小枫。”林国强看到儿子,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很淡,却很真实。
他上下打量着儿子,看他没瘦,气色也好,这才放心地嗯了一声,把手里的帆布包递过去:
“你妈给你烙的饼,怕你在外面吃不好。”
林枫接过包,沉甸甸的,里面除了饼,还有几瓶自家腌的咸菜疙瘩。
他心里一暖,笑道:“走,先去招待所,洗把脸歇歇脚。”
父子俩并肩走着,一路无话。
但林枫能感觉到,身旁父亲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落在他身上。
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骄傲。
回到招待所,林枫反锁上门,给父亲倒了杯热茶。
林国强喝了口茶,暖了暖身子,这才打量着这个简陋的房间,开口问了第一句话:
“事情都办完了?”
“办完了。”林枫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直接弯腰从床底拖出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
拉开拉链,将里面用油布包裹的一摞摞国库券,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桌子上。
二十多万面值的“花纸头”,堆成了一座小山。
林国强看着眼前的景象,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问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也没有问儿子用了什么手段。
在云灵县,他亲眼看着“潮流前线”从一个不起眼的小柜台,变成了县里年轻人趋之若鹜的时尚地标;
他亲眼看着“乐家超市”在抢购风潮中巍然屹立,成了老百姓口中的“定心丸”。
这个儿子,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他耳提面命的毛头小子了。
他有自己的想法,更有把想法变成现实的惊人能力。
林国强只是沉默地放下茶杯,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拿起一沓国库券,仔细地翻看着。
纸张的质感,油墨的香气,都告诉他这一切无比真实。
五天前,自己正在车间里跟一台不听话的老旧车床较劲,邮递员扯着嗓子喊来了他的加急电报。
【爹,我已在庐阳……】
短短几个字,让他在厂里的车间里,咧着嘴笑了半天。
他兴冲冲地跑回家,把电报拍在饭桌上。
对着老婆王桂英,像个得了奖状的孩子一样,得意地宣布:
“看见没!咱儿子离不开我!他有大事要我帮忙!”
王桂英白了他一眼,嘴上嗔怪着“多大个人了,还不稳重”,眼角却全是笑意。
她当然知道自己丈夫心里那点小九九。
儿子太有出息,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当爹的一边骄傲得不行,一边又觉得自己越来越没用,插不上手,心里憋着一股劲儿。
这封电报,就像一剂强心针,让他觉得自己又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他二话不说,直接去找厂长请了个长假,理由是“家里有急事”。
林国强揣着婆娘连夜烙的饼,风风火火地跳上了南下的火车。
可现在,看着满床的国库券,再看看儿子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林国强心里那股被需要的兴奋劲儿,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另一种更深沉的情绪。
他觉得自己好像还是没帮上什么忙。
儿子一个人,赤手空拳地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短短几天,就翻云覆雨,弄出了这么大的阵仗。
自己这个当爹的,除了能帮他看看行李,跑跑腿,还能做什么?
是不是……真的老了?
“爸,想什么呢?”林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国强回过神,将手里的国库券放回床上,摇了摇头:
“没什么。就觉得……儿子长大了。”
这话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林枫听懂了,笑了笑说道:“爸,尝尝我在滨城买的洋玩意。”
说罢从包里拿出那瓶葡萄酒出来,给林国强倒了一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然后才继续说:
“爸,能耐分很多种。
我这点小聪明,只能用来算计点生意。
可接下来的事,没你坐镇,我心里不踏实。”
林枫举起杯子,“咱们要去沪市,把这些东西换成钱。
几十万的现金,我一个人带着,晚上睡觉都不敢闭眼。
有您这位老侦察兵在,我才能睡个安稳觉。”
“老侦察兵”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国强的心锁。
他身上那股军人的气势不自觉地就挺了起来,眼神也变得锐利。
是啊,论打仗,论警惕,论怎么保护好重要的东西,这小子还得跟自己学!
他端起酒杯,跟林枫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酸甜的沉香滑过喉咙,那股灼热感在胸腹间悄然弥漫。
“行!”他重重地把杯子放下,“你放心去干,天塌下来,有老子给你顶着!”
林枫笑了。
他知道,父亲心里那点患得患失的疙瘩,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