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绿皮火车,在凛冬的旷野上缓慢穿行。
车厢里拥挤不堪,汗味、泡面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浓烈的人间烟火气。
临近年关,归乡的人潮将每一寸空间都填得满满当当。
林枫花了大价钱,才从票贩子手里搞到两张硬座。
即便如此,座位底下和过道里也塞满了人和行李,连上个厕所都得跨过七八个蜷缩的身躯。
他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景致。
刚离开沪滨时,还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将天地染成一片灰蒙蒙的水墨。
而现在,越往北走,雨丝变成了雪籽,雪籽又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窗外已是一片银装素裹的北国风光。
不知不觉,离家已经三个月了。
这段时间,他和父亲林国强以沪滨为起点,一路横扫了中原、洞庭、洪都等数个省份的二三线城市和周边县城。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单打独斗,林枫已经摸索出了一套更高效的模式:
每到一个地方,先找当地最大的国营厂。
通过“杨伟模式”迅速找到一个有能量且有贪欲的“关键人物”,以高额回扣为敲门砖,撬开整个区域的市场。
来来回回,整整跑了六趟。
每一趟。
父子俩一个负责运筹帷幄,一个负责安全警戒。
林国强这位老侦察兵的作用被发挥到了极致,他总能敏锐地察觉到周围不怀好意的目光。
如果不是老爹前来助阵,林枫可能早就被抢的精光。
火车“况且况且”地响着,林枫的思绪也跟着节奏起伏。
就在半个月前,他敏锐地发现,国库券的收购价和沪市交易所的牌价之间的利差,正在快速的缩小。
这预示着,随着信息的逐渐流通,这波史无前例的套利风口,即将关闭。
他当机立断,在把最后一波国库券出售完毕后,便停止了收购。
“见好就收,永远别想吃到最后一口。”这是前世血的教训。
他偏过头,看着身边正襟危坐的父亲。
林国强哪怕在如此拥挤的环境里,腰杆也挺得笔直。
双眼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眼观六路,警惕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帆布包,包的背带在他粗糙的手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那个包里是八十六万现金。
为了方便携带和清点,林枫特意跑了一趟银行,把所有零散钞票全都换成了崭新的百元大钞。
除了这个装钱的包,他们脚下还堆着两个更大的行李袋,里面塞满了林枫在沪市和省城采购的各种年货。
给母亲买的羊绒大衣,给苏晚晴挑买的阿玛尼香水,给谭卫东和刘军带的“中华烟”和“茅台酒”。
还有上等龙井……满满当当。
“爸,再有俩小时就到站了,喝口水。”林枫拧开军用水壶,递了过去。
林国强睁开眼,眼神清亮,没有一丝睡意。
他接过水壶,猛灌了一口,喉结滚动,发出“咕咚”一声。
“小枫,”他忽然开口,声音中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我算是想明白了。”
“明白啥了?”林枫笑着问。
“以前在车间里,我觉得自己这双手,除了能摆弄那些铁疙瘩,啥也干不了。
跟着你出来这趟,我才晓得,咱爷们这双手,还能干这么大的事!”
林国强摊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掌,目光灼灼。
这段时间,对他的改变是颠覆性的。
他还记得第一次跟着林枫去见一个化工厂的主任。
对方油头粉面,说话绕来绕去,总想在合作条件上多捞一笔。
林枫已经把如何帮工人们将手里的“废纸”换成现钱。
并且厂领导也能从中获得一笔可观“辛苦费”的计划讲得明明白白,对方却还是打着哈哈,不肯松口。
谈判陷入僵局时,林国强将手中的茶杯往桌上不轻不重地一放。
发出“嗒”的一声脆响,恰好打断了王主任的又一轮场面话。
林国强靠在椅背上,神情淡然:“王主任,我们这位林总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工人们拿钱,您拿辛苦费,我们拿券。
对三方都是好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这个老同志就喜欢直来直去。
机会,就像这桌上的热茶,不及时喝,就凉了。
我们对跟贵厂合作很有诚意,但我们的时间也确实有限。
您要是觉得能干,咱们就拍板;
要是觉得为难,我们也不耽误您,纺织厂的李主任可还等着我们回话呢。”
这番话不带火气,却把压力瞬间推到了顶点。
那句“纺织厂的李主任”,直接打破了王主任想继续拿捏他们、待价而沽的算盘。
王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额头微微见了汗。
就在气氛快要凝固时,林枫立刻笑着打圆场,打破了僵局:
“王主任,您别介意,我这位林叔是老前辈,军人作风,讲究效率。
他的意思是,我们非常看好这次合作,所以心里才着急。”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将话题拉了回来,语气诚恳又充满诱惑力:
“其实,咱们今天把协议定了,明天我们就能把收购点在厂里摆开。
您只需要知会一声,工人们自然会来。
咱们厂里几千职工,手里的券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按我们谈好的提成,这笔辛苦费……
对您来说可是笔不小的收入。
工人们得了实惠念您的好,您又不费吹灰之力,何乐而不为呢?”
一个施压,暗示“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一个递台阶,描绘“马上合作马上见钱”的美好前景。
一个强硬地划出底线,一个温和地描绘利益。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一推一拉之间,彻底掌握了谈判的主动权。
从那以后,林国强就成了林枫的“秘密武器”。
每当遇到难缠的对手,林枫负责唱白脸,摆事实、讲道理、许利益;
林国强就负责唱黑脸,不说话,只用眼神和气场施压。
父子俩一文一武,一柔一刚,配合得天衣无缝。
林国强甚至学会了分辨不同年份国库券的真伪,学会了快速心算。
有时遇到一些倚老卖老的地方小头目,他还能讲几段自己当兵时的故事。
三言两语就把对方唬得一愣一愣的,主动把价格降下来。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儿子身后的“保镖”。
这种被需要、被肯定的感觉,让他重新找回了年轻时的意气风发。
林枫看着父亲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心里一阵温暖。
这或许是这趟国库券之行,比赚到八十六万现金更让他感到高兴的收获。
“爸,这算啥大事。”林枫笑道。
“等过完年,我带你干点更大的,到时候让您天天坐办公室,当大领导。”
“去你的,我才不坐办公室,那不把人憋坏了。”
林强国嘴上骂着,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他把水壶递还给林枫,重新抱紧了怀里的帆布包,眼神愈发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