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的寒风卷着雪粒，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云灵县没有火车站，只能转乘长途汽车。
当那辆颠簸了10多个多小时、车窗漏风的破旧大巴终于停在云灵县客运站时，天色已经擦黑。
林枫感叹，感觉可以买个车了。
与沪市、庐阳那些大城市的热闹不同，临近年关的云灵县客运站冷清得有些萧索。
稀稀拉拉的几个人裹紧了棉衣，缩着脖子快步走出站台，转眼就消失在昏黄的路灯下。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煤烟和冰雪混合的味道，熟悉又亲切。
“总算回来了。”林枫呼出一口白气，紧了紧大衣的领口。
“嗯。”林国强提着两个硕大的行李袋，另一只手依旧死死攥着那个装满现金的帆布包。
眼神警惕地扫视着空旷的四周。
父子俩走出车站，一辆三轮摩托“突突突”地靠了过来。
“师傅，去哪儿？”
“城关镇，燕岭路。”
寒风呼啸，三轮摩托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行驶，路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
只有几家挂着红灯笼的国营商店还亮着灯，为这清冷的年味增添了一丝暖意。
还没到门口，林枫远远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得长长的，正踮着脚朝路口张望。
母亲王桂英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寒风吹得她不住地跺脚、搓手。
林枫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一股热流瞬间涌遍全身。
“妈！”
三轮车还没停稳，林枫就跳了下来。
王桂英听到喊声，猛地回头，脸上的焦急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所取代。
“哎哟！我的儿啊！”
她快步跑了过来，没顾得上跟林国强打招呼，一把抓住林枫的手，那双粗糙的手却带着滚烫的温度。
“你看看你！怎么穿这么点！”她上下打量着林枫那件在沪市买的时髦羊毛大衣，眉头却皱了起来。
“这玩意儿中看不中用，能挡什么风？手怎么冰成这样？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瘦了，脸都小了一圈！”
王桂英的嘴像连珠炮一样，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拍打着林枫身上的雪花。
仿佛他还是是一个刚放学忘了戴手套的顽皮孩子。
林枫哭笑不得，却任由母亲摆布，心里暖洋洋的。
“妈，我没瘦，这衣服暖和着呢。你看，还胖了点。”
“胖什么胖，脸颊都凹进去了。”王桂英根本不信，拉着他就要往家走。
“快，快回家，饭菜都给你在锅里温着呢！”
这时，付了车钱的林国强跟了上来，清了清嗓子，想展示一下自己的功劳和重要性：
“老婆子，你光看儿子，没看我这大功臣啊？”
王桂英这才白了他一眼，嗔怪道：“你一个大男人，皮糙肉厚的，还能冻着了？
快点，把东西拿好，别毛手毛脚的。看把儿子饿的。”
林国强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撇了撇嘴，但看着老婆孩子，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家里的白炽灯散发着温暖的光。
一进屋，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就扑面而来。
桌子上摆着：黄糕、炖土鸡、大烩菜，还有一大盆冒着热气的大尾羊羊排。
这就是家的味道。
“快，洗手吃饭！”王桂英把林枫按在桌边，给他夹了一大块金灿灿的糕，上面的羊排堆得像座小山。
“妈，够了够了，我吃不了这么多。”
“什么吃不了！在外面几个月，油水都刮干净了，必须补回来！”
王桂英不容分说，又夹了一大块鸡腿放进他碗里，“吃，趁热吃。”
林国强洗完手出来，看着这场景，乐呵呵地从柜子里拿出酒杯。
“今天高兴，咱爷俩喝两杯。”
“喝，就知道喝！”王桂英嘴上骂着，手脚却麻利地拿出了花生米和一碟咸菜。
林枫拦住了父亲：“爸，别拿那个了。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说着，他从行李袋里拿出一瓶包装精美的茅台和两条“中华”烟，放在了林国强面前。
林国强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瓶茅台，看了又看，嘴里啧啧称奇：“好小子，你这什么时候偷偷买的？”
“孝敬您的。”林枫笑了笑，又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递给王桂英，“妈，这是给你的。”
“我有什么好东西，你别乱花钱。”王桂英嘴上说着，眼睛却好奇地盯着盒子。
“你打开看看。”
王桂英解开带子，打开盒子，一件叠放整齐的深紫色羊绒大衣静静地躺在里面。
这我是在滨城的外贸商店买的进口货。
“哎呀！这……这得多少钱啊！”王桂英吓了一跳，伸手想摸，又缩了回来，生怕弄脏了。
“你这孩子，太败家了！我一个老婆子，穿这么好的衣服干啥？快退了去！”
“妈，退不了。再说，您穿着好看，等于给我打广告了，潮流前线也有羊绒大衣。”
林枫拉着母亲的手，让她感受那羊绒柔软的触感。
“你跟我爸辛苦了一辈子，也该享享福了。过年就穿这件，保证全厂里的大妈都羡慕你。”
王桂英被儿子说得心花怒放，嘴上还在念叨着“浪费钱”，可脸上的笑容却像花儿一样绽放开来。
她把大衣在身上比了比，又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盒子里，那珍视的模样，仿佛在对待一件传家宝。
饭桌上的气氛热烈起来。
林国强开了那瓶茅台，给自己和林枫都倒上。
酒香四溢，他抿了一口，舒坦地长叹一声：
“这趟出去，算是开了眼了。孩他妈，你是不知道，我这次可是立了大功的！”
他正要吹嘘自己如何在谈判桌上“一锤定音”，王桂英一筷子敲在他酒杯上。
“行了你，吃饭的时候少吹牛。让儿子安生吃顿饭。”
她转头又给林枫夹菜，“儿啊，生意上的事娘不懂。
但你记住，在外头，别太累着自己，身体是本钱。钱是赚不完的，家永远在这儿。”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林枫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林枫看着眼前为他夹菜的母亲，看着旁边偷着乐的父亲，感受着这间小屋里蒸腾的烟火气。
那些钱，但比不上眼前这顿热气腾腾的家常饭，这些才是他能安心去征伐天下的底气。
“爸，妈，你们放心。”林枫举起酒杯，眼神清澈而坚定，“以后，咱们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