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为民瞬间愣住了,随即,一丝了然的微笑,在他嘴角缓缓漾开。
他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个年轻人,从分析县情,到描绘蓝图,层层铺垫,环环相扣。
最终图穷匕见的,是这个在当下看来无比大胆,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诉求。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似乎是在借此平复内心的波澜。
“小林,你这个想法,很好。但是,不容易啊。”陆为民将茶杯放下。
“据我所知,在咱整个晋原省,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家真正意义上的私人公司注册成功。”
整个晋原省都没有先例。
这意味着没有章程可循,没有经验可鉴,甚至每走一步,都可能触碰到看不见的红线。
林枫却笑了。
“陆县长,总要有人走出这第一步的。”
平淡的一句话,却透着一股决绝。
陆为民定定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人脸上那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自信,胸中一股被压抑许久的豪情,仿佛被瞬间点燃。
是啊,改革,不就是走前人没走过的路吗?摸着石头过河,总得有人第一个下水,去探探水深水浅。
“好!”
陆为民猛地一拍大腿,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眼神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我支持你做!”
他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
“今年六月上面开过会,通过了《私营企业暂行条例》,从法理上,是允许私人开办公司的。
文件我们都学习过。”陆为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枫。
“只不过,具体到下面该怎么批,怎么管,还没有一套详细的执行方案。大家都在观望,都在等。”
“既然是合法的,那咱们云灵县,就做这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林枫心中波澜起伏,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陆为民不仅有远见,更有敢为天下先的魄力与担当。
但陆为民话锋一转,他没有被激动冲昏头脑。
“但是,小林,步子不能迈得太急。
我知道你心里想的,不只是一个公司。
你的蓝图里,服装、超市、农产品、工艺品,是想一盘棋都下活。我说的对不对?”
林枫心中一凛,没想到陆为民看得如此透彻。
他坦然地点了点头。
陆为民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继续道: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一口吃成个胖子,容易噎着。
咱们换个法子,走一条更稳当的路。”
他伸出一根手指。
“咱们先不搞你那些摊子。
先成立一个,就搞你说的那个农产品深加工,把小米、豆腐干这些做起来。
这个项目,政治上最正确,扶持农业,解决农村妇女就业,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见林枫在认真听,陆为民抛出了核心方案。
“这个公司,你个人出资,占股百分之八十。县里呢,也出资,占百分之二十。”
陆为民看着林枫,见他没有立刻反应,便笑着解释道:
“你别急,县里财政紧张,拿不出真金白银。
但是,咱们有别的东西。
城东不是有个倒闭好几年的罐头厂吗?
地皮、厂房、仓库,都是现成的。
县里就把这个厂子作价入股,算咱们的百分之二十。你看咋样?”
林枫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哪里是占股,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他正愁着搞深加工没有场地,没想到陆为民一句话就帮他解决了最大的难题!
一个现成的工厂,省去了他多少选址、建设的麻烦和时间!
这笔买卖,县里盘活了不良资产,他得到了急需的场地和官方背书,双赢!不,是血赚!
林枫抬起头,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敬佩。
“陆县长,”林枫站起身,郑重地说道,“感谢您的支持!”
陆为民指着他,开怀大笑,“行!既然想明白了,那就抓紧干!”
他的表情重新变得异常严肃。
“你回去之后,先把所有能想到的材料都准备齐全。
公司的章程、经营范围、资金证明、人员构成……方方面面,都给我做到滴水不漏。”
陆为民伸出手指,对着林枫点了点。
“程序和材料上,绝对不能让任何人挑出半点毛病来。
咱们要做第一个,就必须做得最规范,最无懈可击。”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小林,你要有心理准备。
咱们做这事,肯定会被太多人关注着。
县里、市里,甚至更上面,不知道多少双眼睛会盯着我们。
稍有不慎,就会成为别人的靶子。”
林枫郑重地点了点头。
“陆县长,我明白。”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就不再是简单的官员与商人,而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盟友。
一个崭新的时代,正透过这间小小的书房,向他敞开了大门。
从县委大院出来,夜风一吹,林枫才觉得后背已是一片冰凉。
与陆为民的这场谈话,非常耗费心神。
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临时办公室。
这个点,仓库里依旧灯火通明。
谭卫东正光着膀子,和两个伙计一起卸着刚从石门运回来的货。
年底备货,堆积如山的纸箱几乎要把整个仓库塞满。
“大谭。”林枫喊了一声。
谭卫东把一个大箱子扛到地方,直起身,用脖子上的毛巾抹了把汗,瓮声瓮气地问:
“会开完了?咋样,领导们都说了啥?”
他知道林枫下午被叫去县里开表彰会。
“会开完了,还聊了点别的。”林枫递过去一根烟。
“接下来几天,又得辛苦你了。店里所有事,超市那边,加盟商的货,都得你一个人盯着。”
谭卫东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皱着眉:“你又要当甩手掌柜?是不是又琢磨啥新买卖了?”
林枫没卖关子,直接把话砸了出来:“之前跟你说的公司,现在要正式办了。”
谭卫东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要办了?好啊!那些个香江画报上,大老板手底下都叫公司!”
他兴奋地搓了搓手,压低声音说,“这要是成立了,我这个‘谭经理’,是不是就跟画报上印的一样,正儿八经的了?”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把他们现在的生意换个更响亮的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