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看着谭卫东兴奋的样子，没有打击他的积极性，只是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
“比画报上印的，还要正儿八经。”林枫的语气很平静。
“大谭，这不只是换个名头。成立公司，意味着我们以后做的每一件事，都得有章法，有规矩。
你这个经理，也不再是光管着进货出货，手底下的人，公司的钱，都得有账可查，有据可依。”
谭卫东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虽然听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他听懂了“规矩”两个字。
“这家公司，只是第一步。
县里把东边倒闭的罐头厂给了我们，我们接下来要搞的，是农产品。
把咱们县的小米、豆腐干，做成能摆到省城大商场里卖的货。”
“搞……搞小米？”谭卫东的思维有点跟不上了。
从时髦的港风衣服，跳到土里土气的农产品，这跨度太大，让他一时没转过弯来。
“对，搞农贸。”林枫的眼神很亮。
“大谭，你记住，衣服能让咱们赚钱，但粮食，能让咱们在任何时候都站得稳。这比什么都重要。”
谭卫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不再多问，他只需要知道，林枫指哪儿，他就打哪儿。
接下来的三天，林枫几乎把自己关在了临时办公室里。
年关将至，外面的世界一天比一天热闹。
对于很多普通家庭而言，这或许就是一年里唯一一次能痛快吃上肉的日子。
但这间小小的办公室，却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
谭卫东每天来送饭的时候，看到的都是同一个场景。
林枫伏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堆纸。
有时是在奋笔疾书，有时是叼着烟，对着一张白纸一动不动地看上许久。
桌上的烟灰缸里，烟头堆成了小山。
他看不懂那些纸上写的弯弯绕绕，也知道自己在这种事上帮不上忙。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外头所有的生意都盯死，看好这个家底，不让林枫在后方操一点心。
林枫要准备的，不仅仅是一份简单的公司注册申请。
他要做的，是在一张白纸上，为云灵县，乃至整个晋原省，画出第一家私营公司的完整蓝图。
起初，他以为凭借前世的经验，这不过是手到擒来的小事。
可当他真正铺开纸，提起笔时，才猛然发现自己陷入了窘境。
前世创办公司，有现成的模板可以下载，有专业的律师团队可以咨询，一切都按部就班，清晰明了。
可现在，没有范本，没有先例，甚至连一份像样的《公司法》都找不到，只有几条原则性的《暂行条例》。
他就像一个习惯了开自动挡汽车的司机。
突然被扔进了一台需要手摇启动的老式拖拉机里，空有一身驾驶理论，却连火都点不着。
写了撕，撕了写，一天过去，进展寥寥，这让他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麻爪”。
闭门造车不行，他必须借助外力。
他先是拨通了去往京城的长途电话，找到了在政法大学读研究生的李明远。
紧接着，又一个加急长途打到了沪市，联系上了在财经大学当助教的周浩。
电话两头，他和李明远逐字逐句地推敲着法律条文的适用性，确保每一条都无懈可击。
挂断京城的电话，他又立刻接通沪市，对着话筒。
将自己草拟的公司架构、股权分配方案一条条地念给周浩听，再仔细记录下对方提出的每一个修改意见。
昂贵的长途电话费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
一个懂法，一个懂经济，再加上他这个拥有未来视野的总设计师。
一份划时代的蓝图，才在一来一回的切磋和争论中，被慢慢地打磨成型。
当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时，心里没有多少成功的喜悦，反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感慨。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光有超前的眼光和记忆是不够的。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想要把蓝图变成现实，他需要人才，需要一支能跟上他思维，甚至能弥补他短板的专业团队。
第一份文件，是《联营企业协议书》。
这是与县政府的合作契约，里面详细规定了双方的权利和义务。
林枫将陆为民口头承诺的“罐头厂作价入股，占股百分之二十”一条，用最严谨的法律语言白纸黑字地写了进去。
同时，他也明确了公司的经营自主权，县里只作为股东参与分红，不干涉具体运营。
这既是合作，也是一道防火墙。
第二份，也是最核心的文件，是《公司章程》。
这份文件，林枫写了改，改了写，耗费的心神最多。
从公司的名称、注册资本，到经营范围、组织架构、股权分配、利润分配原则……
他几乎是把后世成熟的公司法，掰开揉碎了，融入到这份八十年代末的章程里。
公司的名字，他定为“永丰农牧食品发展有限公司”。
“永丰”，取义永远丰收，既朴实，又藏着野心。
注册资本，写上了“人民币拾万元整”。
第五天下午，当林枫写完最后一个字，将所有文件整理好。
他靠在椅子上，点燃一支烟，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想的是即将到来的“寒冬”。
重生至今，他踩准了每一个风口，从港风服饰到国库券套利，每一步都走得顺风顺水。
但这只是因为，他站在了改革开放初期那段野蛮生长的风口浪尖上。
但根据前世的记忆，高层会议之后，接下来的一两年，甚至三年。
整个国家的经济都会进入一个相对紧缩和调整的时期。
消费会降级，市场会萎缩。
那些靠着投机和胆子大发展起来的“倒爷”和个体户，将迎来第一波残酷的洗牌。
大量的企业会在这个冬天里倒闭、破产。
他现在赖以为生的“潮流前线”和“乐家超市”，生意也必然会受到巨大的冲击。
到那个时候，所有人都感到恐惧和迷茫，市场的信心会跌到谷底。
危机和机遇并存！
他要在别人抛售的时候，用最低的成本，去收购那些有价值的厂房、设备、技术和人员。
他要在别人收缩的时候，逆势扩张，完成自己产业版图的第一次原始积累。
想要做到这一切，就必须先在这个严酷的冬天里，好好地活下去，积蓄足够的力量。
而这家“永丰农牧食品发展有限公司”，就是他为自己打造的过冬粮仓。
衣食住行，“食”是天。
无论经济如何波动，人总是要吃饭的。
农牧业，尤其是在这个年代，是最稳定、最抗风险的产业。
只要把控住源头，建立起品牌，就能拥有最稳定的现金流，安然度过寒冬。
“枫哥，弄完了？”谭卫东推门进来，看到桌上那整整齐齐的一大摞文件。
“弄完了。”林枫将烟头摁灭，把所有材料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
之后的事情就只能交给陆县长了，自己也能好好休息下，安心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