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当天,年味儿才算真正熬到了火候。
腊月三十,云灵县的空气里充满了一股奇异的混合香味。
有鞭炮炸响后硫磺的硝烟味,有各家厨房里飘出的炖肉香,还有新衣服上那股子布料与染料的味道。
林枫家的小院里,林国强正背着手,像个监工一样,看着儿子在院里支起的一张旧方桌上写春联。
浆糊是王桂英用白面熬的,盛在碗里还冒着热气。
红纸铺开,镇纸压着,林枫手腕悬着,饱蘸了墨的毛笔在纸上游走。
“乘改革春风宏图大展,借时代东风伟业始成。”
林国强凑过去,嘴里小声念叨着,末了,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点评:
“嗯……这字嘛,还凑合,没把你大学那点墨水,全还给先生。”
王桂英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芹菜从厨房出来,隔着门帘就听见了,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识得几个字嘛,还评价起咱儿子咧!赶紧贴上,不然年夜饭都凉了!”
林枫笑了笑,没接话,提笔写下横批:永丰。
“永丰?”林国强看着这两个字,琢磨了一下。
虽然不知道儿子公司的名号,但这两个字的意思他懂,永远丰收,好兆头!
他满意地点点头,乐呵呵地拿起了刷子。
贴春联是林国强的专属活计。
他拿着个小刷子,小心翼翼地把浆糊刷匀,再把春联端端正正地贴在门框上。
贴好后退后几步,左看看,右看看,还歪着头比划了半天,直到觉得两边绝对齐整了,才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王桂英指挥着林枫从自家超市带回的猪头肉、烧鸡都摆上桌,嘴里不停地念叨:“慢点慢点,别把油滴地上了。”
李桂兰看着客厅角落里那台崭新的“飞跃”牌十八寸彩电,还有旁边安静运转的“雪花”牌电冰箱,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你说你这孩子,乱花钱。这又是彩电又是冰箱的,得花多少钱。”
王桂英嘴里埋怨着,手上的筷子却麻利地往林枫碗里夹了一大块鸡腿。
“妈,钱就是用来花的。以后,咱家还要换更大的房子,买小汽车。”林枫笑着,给父亲满上一杯酒。
林建国端起酒杯,和儿子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只觉得这酒比蜜还甜。
桌上摆满了菜,小鸡炖蘑菇、红烧鱼、四喜丸子……几乎把一整年的盼头都装进了盘子里。
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开始了。
当看到陈佩斯穿着件白褂子,端着个空碗,对着朱时茂一本正经地吹牛时,一家人都乐了。
“队长,探探路。”
“他怎么这么能吃啊,吃了一碗又一碗。”王桂英看得津津有味,手里的筷子都忘了动。
林国强虽然板着脸,但嘴角也忍不住跟着上扬。
彩色电视就是不一样,连演员脸上的汗珠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吃嘛嘛香!”当陈佩斯喊出这句台词时,林枫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种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看着电视,吃着年夜饭的温暖,是他两辈子都无比珍视的人间烟火。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桂英看着儿子,终于还是没忍住,把话题引到了她最关心的事情上。
“儿子,妈问你个事。”
“嗯?”林枫正夹着一块丸子。
“那个苏家的姑娘,叫晚晴的……”王桂英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她回来没呢?”
林枫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苏晚晴回了京城,归期未定。
他知道,这背后牵扯到她那个神秘的家族,不是他现在能过问的。
“她在燕京过年呢。”林枫回答道。
“京城啊……”王桂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那你们俩……到底咋回事啊?
人姑娘长得又俊,又有本事,我看她看你的眼神……跟别的小姑娘看你的眼神,可不一样。”
林国强在一旁假装专心看电视,耳朵却竖得老高。
林枫有些哭笑不得,自己母亲的观察力,有时候真是敏锐得吓人。
“妈,我们就是……好朋友。”
“好朋友?”王桂英显然不信,“好朋友能为了帮你,大老远地跑去临山县又导又演的?你当我傻啊。”
林枫没法解释,只能含糊道:“妈,这事您就别超心了。我现在事业为主。”
“事业为重是对的。”王桂英点了点头,算是暂时接受了这个说法,但还是不放心地补了一句。
“不过好姑娘可不等人,你自己心里得有数。”
“咳咳!”林国强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打断了老婆的盘问,“孩子们的事,你跟着瞎掺和什么!吃饭!”
零点的钟声,终于在全国人民的倒计时中敲响。
“当——当——当——”
几乎是同一瞬间,窗外,积攒了一整年的炮声,轰然炸开!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尖锐的二踢脚呼啸声,沉闷的“钻天猴”爆炸声,汇成了一片喧闹的海洋,将整个华夏的夜空都给点燃了。
林国强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户。
夹杂着硝烟味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却吹不散屋内的暖意。
林枫也站起身,走到父亲身边。
窗外,万家灯火,烟花璀璨。
映照着父亲那张不再年轻,却写满安稳和满足的脸。
林枫转过头,看着父母,轻声说:“爸,妈,过年好。”
这一刻,前世所有的孤寂与不甘,似乎都在这片人间烟火中,被彻底抚平。
…………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就又把林枫给吵醒了。
王桂英早已在厨房里忙活开了,面板上是白花花的饺子,锅里的水已经滚开了花。
“醒了?赶紧洗把脸,吃饺子了!”
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了上来。
王桂英用筷子从盘子里扒拉了半天,夹起一个肚子最鼓、还带着明显褶子记号的饺子,放进了林枫的碗里。
“快,尝尝。”
林枫笑着夹起来,一口咬开,牙齿碰到一个硬物。“咯噔”一声。
他用舌尖一顶,吐出一枚锃亮的一角硬币。
王桂英立马拍着手,笑得合不拢嘴:“哎哟,吃了带钱的饺子,咱儿子今年保管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林国强在一旁端着酒杯,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嘴上却还硬撑着:
“瞎说,封建迷信。”话虽如此,他往自己碗里夹饺子的速度却快了几分,似乎也想碰碰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