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何昊宇的话，秦赫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反驳。
而是重新端起了那个大号的搪瓷缸子，慢慢地喝了一口水。
办公室里，只听得到他吞咽的声音。
“想法是好的。”
秦赫终于开口，语气却带着几分无奈。
“非常好，说明你小子不光想着自己，还想着整个连队。”
“但是，不现实。”
他看着何昊宇，坦率地解释道。
“我们是边防一线连队，经费和资源都是有定额的。”
“而且每一笔开销都要精打细算。”
“扩建图书室，采购新书，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秦赫自嘲地笑了笑。
“说句不好听的。”
“有这笔钱，我还不如让炊事班多买几头猪，多买点肉回来。”
“给全连的弟兄们好好改善改善伙食。”
“让大家吃饱了，吃好了，才有力气训练，有力气站岗巡逻。”
“比起精神食粮，在这里，填饱肚子才是最实际的。”
秦赫的话很直白，甚至有些残酷。
但却是在场所有边防军人面临的最真实的困境。
何昊宇听完，心头微微一沉。
但他很快就理解了。
他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理想主义者。
连长的考虑，是从整个连队的实际情况出发，没有任何问题。
“我明白了，连长。”
何昊宇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的失望之色。
“是我考虑不周。”
看到他这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
秦赫眼中的赞许更浓了。
这小子，确实是个能成事的料，懂得变通，也懂得审时度势。
“不过，你自己想看书，这个我支持。”
秦赫话锋一转。
“连队的条件虽然简陋，但团部的图书室还是不错的。”
何昊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连长，您的意思是？”
“我可以给你批假，你自己去团部借。”
秦赫说道。
“团部的图书室归政治处管，藏书量比我们这儿多上百倍。”
“你想看什么，应该都能找到。”
何昊宇心中一喜，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谢谢连长！”
“你小子，求知欲还挺强。”
秦赫看着他，心里越发觉得捡到宝了。
新兵下连，正是最苦最累，最容易想家的时候。
大部分人想的都是怎么熬过去，怎么能轻松点。
可何昊宇倒好，不想着别的，反而一门心思想着看书学习。
这种兵，谁不喜欢？
秦赫当即就拿起了桌上那台老旧的红色电话机，摇了几圈手柄。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给我接团部政治处，我秦赫。”
他对着话筒吼了一嗓子，声音洪亮。
等了片刻，电话那头换了人。
“喂，王干事吗？我一连秦赫。”
“有个事跟你说一下，我这有个兵，叫何昊宇。”
“对，就是前阵子拿了三等功那个新兵。”
“他想去你们图书室借几本书看。”
“我给他批了假，你那边给行个方便。”
“对对对，是个好苗子，我还指望他给我们一连争光呢……”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谢了啊。”
挂断电话，秦赫冲何昊宇一扬下巴。
“搞定了，你自己过去就行。”
“我已经跟政治处的王干事打过招呼了。”
“谢谢连长！”
何昊宇再次郑重地道谢。
“去吧，早去早回。”
秦赫挥了挥手。
从连部出来，何昊宇直接去了炊事班。
一连到团部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光靠两条腿走过去，来回太浪费时间。
他记得炊事班有一辆用来拉菜的三轮车。
炊事班长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兵，脸上总是挂着和善的笑容。
看到何昊宇过来，热情地打着招呼。
“小何，来加餐啊？”
“今天可没好东西了。”
“班长，我不是来找吃的。”
何昊宇笑了笑，“我想跟您借一下三轮车，去一趟团部。”
“去团部？行啊。”
炊事班长很爽快地就答应了。
“车就在后院，你自己去推吧。”
“下午我拉菜前还回来就行。”
“好嘞，谢谢班长。”
何昊宇推着那辆半旧不新的三轮车刚走出炊事班的院子。
迎面就撞上了他们一班的班长巴图。
巴图是暂代排长，对班里的兵都非常上心。
“昊宇，推着车要去哪？”
“报告班长，连长批了假，我去团部图书室借几本书。”
何昊宇立正回答。
巴图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何昊宇的胸前。
在那身笔挺的军装上，一枚崭新的三等功军功章，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你小子，去团部就把这玩意儿摘了吧。”
巴图指了指那枚奖章，压低了声音说道。
“为什么？”
何昊宇有些不解。
“你一个新兵蛋子，刚下连没多久，就戴着个三等功到处晃悠，太扎眼了。”
巴图语重心长地解释道。
“团部机关里人多眼杂。”
“让人看见了，还以为你小子爱显摆，想出风头。”
“对你影响不好，低调点。”
这是老兵的经验之谈，也是出于对何昊宇的保护。
然而，何昊宇却摇了摇头，神情异常坚定。
“班长，我不能摘。”
“为什么？”
“听我的，没错。”
巴图皱起了眉头。
何昊宇挺直了胸膛，目光灼灼地看着巴图。
“班长，我戴着这枚奖章出去，代表的就不是我何昊宇个人。”
“我代表的，是咱们一连！”
“我要让团部机关的领导和战友们都看看。”
“咱们一连的兵，哪怕是个新兵，也是最优秀的！”
“这枚奖章，是咱们一连的荣誉，不是我一个人的，我不能把它藏起来。”
这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巴图当场就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八岁的年轻士兵，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原本只是想提醒何昊宇要谦虚低调。
却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的格局和眼界，早已超出了一个普通新兵的范畴。
他想的不是个人的荣辱得失，而是整个连队的集体荣誉。
过了好几秒，巴图才反应过来。
他重重地拍了拍何昊宇的肩膀，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好小子，是我想岔了！”
“你说得对！这是咱们一连的荣誉！”
“去吧！骑稳点，给咱们一连挣个脸回来！”
“是！班长！”
何昊宇用力地点了点头。
跨上了那辆吱呀作响的三轮车。
他双腿用力一蹬，迎着凛冽的寒风，朝着团部的方向，奋力骑去。
一连到团部的路不算近。
骑着这破车也花了他将近半个小时。
远远地，何昊宇就看到了团部那庄严肃穆的大门。
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哨兵。
何昊宇在门口停下车，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容。
然后快步走了过去。
“同志，请留步。”
其中一个哨兵抬手拦住了他，眼神锐利如鹰。
“报告！四团一连战士何昊宇，奉连长命令。”
“前来团部图书室借阅书籍，这是我的假条。”
何昊宇一个标准的立正敬礼，双手将假条递了过去。
哨兵接过假条，仔细核对了一遍，又上下打量了何昊宇一番。
他的目光，最终和巴图班长一样。
定格在了何昊宇胸前那枚崭新的三等功军功章上。
一个新兵，胸前挂着军功章，这在整个团里都是件稀罕事。
哨兵的眼神里闪过疑惑，心想这小子该不是来炫耀的吧。
不过职责在身，他没有多问。
核实无误后，便将假条还给了何昊宇。
“进去吧，注意遵守团部机关的纪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