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风堂角落那部墨绿色的摇把电话落满灰尘，王越拿起听筒时，听筒线还缠着半截生锈的铁丝。
他对着话筒吹了吹，震落几片灰，随后开始转动摇把，等待总机接线。李汉光站在一旁，握着啤酒瓶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电话那头传来“咔嗒”一声，接线员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这里是巨象门总机，请问转接哪里？”
“麻烦转陈昊师兄办公室。”王越说完，听见背景音里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和人来人往的脚步声。
巨象门总部永远这么忙碌，就像一台永不停歇的老机器。
等待的间隙，李汉光突然开口：“小王，要不这事就算了......陈昊那可是核心弟子，咱得罪不起。”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二十年岁月磨出的沧桑，却掩不住语气里的担忧。
王越刚要回答，电话里传来新的声音：“我是陈昊，哪位？”
“陈师兄，我是王越。”王越下意识站直身体，绷带下的肌肉绷紧，
“有件事得跟您说下。您手下的周岩，跑到武风堂来，想把李汉光教练的职位顶掉。”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能听见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周岩？”陈昊的声音里带着疑惑，“他没跟我提过这事。”
王越扫了眼地上散落的檀木珠子，继续说道：“他拿您名号压人，说武风堂以后归他管。李教练在这儿干了二十年，带出多少弟子，您也知道......”
眼角余光看见李汉光别过脸，偷偷抹了把眼睛。
“胡闹！”陈昊突然提高音量，震得王越耳膜发疼，
“王越师弟，你放心，这事我来解决。周岩要是敢打着我的旗号胡来，我饶不了他！”
王越松了口气，绷带下的伤口似乎也没那么疼了：“有您这话，我就放心了。李教练为门派出生入死，不该受这种气。”
“你做得对。”陈昊的语气缓和下来，“以后再有类似的事，直接联系我。巨象门不该是这个样子......”
他顿了顿，背景音里传来文件翻动的声音，“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你替我给李教练带个好。”
“好嘞，陈师兄您忙！”王越挂断电话，听筒放回座机时发出“咔哒”一声。他转身看向李汉光，后者正用手背擦着脸，军绿色背心的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
“教练，事情解决了。”王越走过去，从帆布包里又摸出瓶啤酒，
“陈师兄说会处理周岩。以后再有人来找茬，您直接摇总机转我，或者找陈师兄。”
李汉光接过啤酒，瓶身的水珠滴在他布满老茧的手上。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滚动，半晌才闷声说：“小王，你小子......真没白教你。”
武风堂的老风扇吱呀作响，吹得墙上的旧海报哗哗翻动。王越和李汉光并排坐在破木桌前，六个啤酒瓶东倒西歪，玻璃瓶底在桌面上压出一圈圈水痕。
李汉光的脸涨得通红，大着舌头拍王越的肩膀：“好小子！当年你在这儿举哑铃，连五十斤都费劲，现在......嗝......都能把内门弟子吓尿裤子了！”
王越被酒气熏得眯起眼，绷带下的伤口也跟着发烫。
他抓起最后一瓶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混着麦芽香冲进喉咙：“要不是教练您当年天天拿皮带抽我，我哪有今天？”
这话逗得李汉光哈哈大笑，震得桌上的啤酒瓶叮当作响。
两人就着花生米和回忆，不知不觉喝到夕阳西下。王越脑袋发沉，知道酒后不能修炼，便晃悠悠地和李汉光道别。
街道上的路灯刚亮起，国营商店的霓虹灯牌“砰砰”闪烁，他踩着自己歪斜的影子，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等回过神时，竟走到了学校门口。
教学楼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朗朗读书声混着粉笔写字的沙沙声飘出来。王越鬼使神差地绕到高三（7）班的窗外，踮脚往里看。
教室里，同学们正埋头做卷子，后黑板上“距离高考还有XX天”的标语鲜红刺眼。
靠窗的张强突然抬头，瞥见窗外的人影，猛地推开窗户：“我去！王越？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休学了吗？”
他这一嗓子，惊得全班齐刷刷转头，钢笔尖在纸上划出长长的墨痕。
王越被冷风一吹，酒意醒了几分，尴尬地挠挠头：“就......家里有点事儿。”
他话还没说完，讲台上的数学老师“啪”地合上教案：“张强！上课开什么小差？再废话站到走廊上去！”
张强吐了吐舌头，正要关窗，数学老师突然瞥见窗外的王越。
这位五十多岁的老教师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王越啊？什么时候回来的？”
王越赶紧站直身体，酒气上涌，脸涨得通红：“老师好！事情没处理好，就是回来看看......”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回荡，隔壁班传来窸窸窣的议论声。
数学老师笑着点点头，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关切：“学习别落下。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老师。”
王越站在教室窗外，听着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突然觉得这声音陌生得可怕。
教室里弥漫着的油墨味和汗味，曾经让他觉得踏实的“高三气息”，此刻却像一床密不透风的棉被，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下意识摸了摸藏在衣服下的绷带，那里还留着暗世界里与异魔交手的伤痕，和眼前整齐的课桌、翻动的试卷形成刺眼的对比。
数学老师咳嗽一声，试图维持秩序：“同学们，先上课......”但声音很快被淹没在嘈杂里。
王越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场景，突然想起在暗世界里，赵镇川一刀劈开将级异魔时溅起的墨绿色血液，想起特事局大厅里那口裹着黑绸的棺材。
这些画面和眼前举着课本追问的同学重叠在一起，让他喉咙发紧。
“我......就是回来看看。”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后退一步撞上了走廊的铁栏杆。
这里没有危险预警，没有需要计算的攻击轨迹，只有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和教室里此起彼伏的讨论声。
“王越，你还参加高考吗？”有个男生喊道。这个问题让所有人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王越张了张嘴，想起门主说过铜躯、银血的境界，想起巨象门外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最终只是摇头：“不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骚动，有人惋惜，有人不屑。数学老师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王越知道，自己和这间教室的联系，大概就到此为止了。
他不再是那个为了一道数学题抓耳挠腮的学生，而是一个在暗世界里提着脑袋讨生活的武修。
“老师，同学们，我先走了。”
他对着教室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重新翻开试卷的声音。
走廊的穿堂风卷起他的衣角，王越忽然觉得轻松又孤独——他终于不用再假装自己和这里的一切还能无缝衔接，但代价是，他好像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校门口。王越摸出兜里皱巴巴的粮票，想着家里母亲炖的红烧肉，妹妹王玥叽叽喳喳的声音，脚步不自觉加快。
也许在暗世界和巨象门之外，只有那个飘着饭香的小屋子，还能让他找到一点“正常生活”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