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风穿过马来西亚新山(Johor Bahru)长堤码头,吹得旗帜猎猎作响。马天野背着背包站在登船口,看着那艘白底红条的渡船缓缓靠岸,船身上用英文标着:“BATAM FAST”。
他拿着联程船票,目的地是印尼巴淡岛(Batam)——一块大多数中国人都叫不出名字的地方,却藏着无数廉价劳工、灰色产业和隐秘的人生。
他身上还有121马币,护照翻得有些卷角,手心贴着一张小抄,上面是几个印尼语单词和当地便宜旅社的名字。
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出境”。之前在马来西亚,多少还有点“南洋熟悉感”,而这一站,将彻底进入陌生水域。
上船前,他写下一句日记,算是对自己说的:
“从这一站起,靠风吃饭,靠人说话。”
一小时后,船抵达巴淡岛港口。一踏上码头,热浪与混乱扑面而来——小贩、换汇黄牛、推销SIM卡的人、兜售旅馆和小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迅速明白:这里不是度假天堂,是一个物价混乱、语言错乱、规则模糊的地方。
他没坐出租车,而是靠离线地图步行了三公里,终于找到那家评分“2.9”的廉价旅馆,名字叫“Happy Stay”。
前台是个脸上满是粉刺的小哥,用蹩脚英语说:“五万印尼盾一晚,无空调、无WiFi、有壁虎。”
“我不怕壁虎。”马天野笑。
房间在三楼,床垫潮湿,墙角有霉斑,唯一的窗户对着一堵水泥墙。他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拿出本子准备写点什么。
这时,门响了。
他打开门,旅馆小哥站在门口,身边是一个戴鸭舌帽的女孩,深蓝色T恤,单反相机包斜挎在肩。她目光冷静但不防备,明显是有备而来。
小哥开口:“她问有没有中国人住。我查了下登记,只有你。”
女孩盯着他几秒,忽然问:“你是马天野?”
他有些惊讶,下意识点头:“……是,你是?”
“我叫苏静安。我弟弟苏文浩,两周前从新加坡偷偷坐船过来巴淡,说是接了一个短工。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了。他的微信最后一次定位在这附近。我查到这家旅馆,看到登记本上写着‘马天野’,又想到你曾写过‘马来西亚洗碗工’那篇文章,我读过。”
马天野皱眉,有些意外,也有些佩服。
“你查得够仔细。”
“我需要帮忙。”
“我不是侦探。”
“我知道。但你是个能听懂我语言,也敢走街头巷尾的人。”
他沉默几秒,点头:“吃过饭再说。”
他们去了附近一家街头食摊,点了份辣得头皮发麻的炸鱼咖喱饭。摊位上晃动着印尼流行音乐,老板娘用半生不熟的粤语招呼他们坐下。
“我弟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在家打临工。去年在广州送外卖,还帮人刷过抖音评论。他说国内太卷,朋友介绍说这边好混,工厂工作轻松,每月四千人民币,还包吃住。”
“他什么都没告诉你?”
“偷偷走的。他知道我会拦他。”
“然后呢?”
“一开始他还有联系,发了几张照片,还发了张泡面,配文‘夜班开始,至少有热水’。之后就断了。”
“报警了?”
“印尼这边的警方说他不是本国人,属于非法劳工纠纷,他们不负责。”
“你查到什么了?”
“他最后一条定位就在旅馆旁边那片工业区。我去找过那家工厂,他们说没这个人,连名字都没登记过。”
马天野沉吟片刻。
“他发来的照片你带着吗?”
“当然。”她掏出手机,照片中少年穿着蓝色制服,背景是一堵锈迹斑斑的铁皮墙,身上有编号:BINTAN WORKERS 003。
第二天,马天野一个人走到照片中的区域。外头的牌子写着:PT. GANDHI TECHNOLOGY,看上去像是电子拆解场地。门口站着一个胖保安,一看见他便皱眉:“No visitor. Go.”
“我找人。”
“No people here. Go.”
他亮出手机上的照片。保安瞥了一眼,神情闪了一下,但嘴硬如初:“不知道。离开。”
马天野不死心,绕到厂房另一侧的一条窄巷,在一块松动的铁皮墙缝中悄悄看进去。棚屋内灯光昏黄,一排排年轻工人低头拆卸电子零件,穿着与照片中完全一致的蓝制服。
他拍了几张照片,立刻发给苏静安。
“是他!衣服、环境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他坐在旅馆走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Asia Content Hub的编辑发来微信:
“你不是在印尼?朋友圈我们看了,巴淡这事写出来肯定火!失踪打工者、灰色工厂、异国黑市,全是好题材!”
“你想我怎么写?”
“真实,但有悬念。最后人最好找不到,留下空间。有点都市传说的调子更棒。”
他没回。
不是因为没钱——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他已经不是“观察者”,而是被这座岛屿吞进去的一份子。
夜里他翻开本子,写下一句话:
“如果我们只在舒服的地方看世界,那看到的只会是镜子。”
他决定,明天回去,想办法混进那家工厂。如果能找到苏文浩,就带他出来;如果不能,至少留下真相。
因为他终于明白,这趟旅途,不止是为了走出去,而是为了——看到别人没法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