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宣传片初录那边终于喘出半天空档。
吴迪把前一晚整理好的节目调整说明塞进文件夹,又把名片夹和临时通行函确认了一遍,才下车。
民族舞团所在的大楼在一条不算宽的街边。
灰白色外墙,楼顶挂着文化财团的牌子,门口却没有政府大楼那种一眼能把人挡回去的肃杀感。玻璃门里贴着演出海报,旁边又摆着访客登记台和一台旧安检门。
艺术单位和机关单位混在一起,大概就会长成这样。
吴迪站在台阶下看了两秒。
大厅里有人抱着一摞服装袋小跑过去,塑料袋摩擦出沙沙声。另一边的墙上挂着几张旧合影,前排都是领导,后排是穿民族服装的演员。照片边角有些发黄,玻璃框上落着薄灰。
他刚抬脚上台阶,门里有人朝他挥手。
朴尚宇已经到了。
他今天没穿练功服,换了一件深色短外套,里面是干净的衬衫,头发也比排练现场收拾得利落。站在大厅那块旧地砖上,一点也不像外来办事的人。
更像这里原本就该有他。
“李书记官。”
朴尚宇笑着迎上来,声音压得不高,“路上还顺利吗?”
吴迪跟他握了下手,“尚宇哥来得这么早?”
“我住得近。”朴尚宇很自然地接过话,又看了一眼吴迪手里的文件夹,“资料都带了?”
“能带的都带了。”吴迪拍了拍文件夹,“怕你们团长觉得我空手来求人。”
朴尚宇点了点头,“车团长喜欢准备充分的人。”
他说完,转身带吴迪去登记台。
工作人员抬头看到朴尚宇,先叫了一声“朴老师”,然后才去看吴迪递过去的证件。那一声很顺,没带讨好,也没带生分。
“特别行动本部。”登记台后的女员工看见抬头,立刻坐直了些,“李书记官,您好。”
吴迪点头,“麻烦了。”
她把访客牌递给他时,动作比刚才快了半拍,“车团长那边已经说过了,您直接上去就行。”
吴迪把牌子别在胸前。
朴尚宇等他走近,才低声说:“这边走,电梯慢一点,我们先过去。”
大厅不大,走廊却深。
墙上挂着历年出访照片,蒙古、俄罗斯、东南亚,还有一张在某个欧洲剧院门口的合影。照片里的年轻演员穿着鲜亮服装,站在领导身后,笑得很整齐。
再往里,气味变得复杂。
有旧楼潮气,地板蜡,服装库里布料放久了的味道,还有谁刚泡开的速溶咖啡味。
吴迪一路走,一路看。
有人抱着道具鼓从旁边经过,鼓面用布包着,只露出一点绳结。有人拿着登记表追在后面喊名字,喊到一半又停下来接电话。楼梯口堆着几个黑色航空箱,上面贴着演出编号和胶带残痕。
这里的事,看着不像只靠舞台完成。
也不像只靠办公室完成。
练功房里的汗,登记表上的章,领导办公室的茶杯,后台箱子上的编号,全都得一起转。
电梯门口站着两个年轻演员,看到朴尚宇,先低头叫人。
“前辈。”
“今天不排你的部分吗?”
“下午才排。”其中一个男演员看了一眼吴迪胸前的访客牌,又赶紧把视线收回去,“我们去服装室拿腰带。”
“去吧,别让老师等。”朴尚宇说。
电梯门开,两名演员让到旁边,让朴尚宇和吴迪先进。
吴迪进电梯后,看着朴尚宇按下四楼。
他按得很熟。
不用看楼层指示,也不用问办公室在哪。手指落下去时,像是走了很多遍。
电梯门合上,箱体轻轻一抖。
吴迪把文件夹换到左手,“那天领队那边,真是一点余地都不给。”
朴尚宇侧头看他,“还在想这个?”
“你话都说到那份上了。”吴迪笑了一下,“主段不动,尾声合流,他还是一句决定不了。”
“他说得也对。”
朴尚宇的语气很平,“临时加人这种事,他拍了板,后面出了问题,没人会记得他说过多少顾虑。大家只会问,当时谁点头的。”
吴迪看着电梯门上模糊的倒影。
朴尚宇站在他旁边,肩线放得很松。这个人好像总能把话说得不硬,也不软,刚好落在让人能听进去的位置。
“所以你那天才说,带我来见车团长?”
“嗯。”
“我原本打算按流程递材料,等对方秘书给时间。”吴迪说,“结果尚宇哥一句你熟,我这边就省了好几天。”
朴尚宇没有立刻接话。
电梯层数跳到三。
他才笑道:“我们这个系统,递材料当然可以。只是材料从一楼递到四楼,中间会经过很多张桌子。每张桌子都能放两天。”
吴迪点点头,“听起来很耳熟。”
朴尚宇笑出声,电梯门也在这时开了。
四楼比一楼安静。
走廊地毯旧了,边角有点翘。墙边摆着几盆叶子发亮的绿植,盆土湿得过头,带着一点土腥味。办公室门牌一块块挂过去,宣传企划室、教育培训室、团长室。
吴迪跟在朴尚宇身后,脚步放慢了点。
递水可以说顺手。
楼梯间陪吃盒饭,可以说碰巧。
那天一起跑去见领队,也能算项目里多一个明白人帮忙。
可现在,朴尚宇带他进这栋楼,刷开一道道人情门,把他一直送到团长办公室前。
这就有点过了。
吴迪看着朴尚宇的背影。
至于吗?
话到嘴边,他没问。
朴尚宇在团长室外停住,先和外间秘书打了招呼。
“车团长在里面吗?”
女秘书抬头,脸上很快露出笑,“朴老师来了。团长刚开完电话会,说你们到了就进去。”
她看吴迪时,眼神多停了一秒。
“这位就是特别行动本部的李书记官吧?”
吴迪递上名片,“您好,今天打扰了。”
“哪里的话。”女秘书接过名片,双手拿着,低头看了一遍,“团长一直说,代表团项目是大事。”
朴尚宇轻轻敲门。
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团长室比外面亮。
窗帘拉开一半,阳光落在办公桌边的盆栽上。墙上挂着一幅大合影,车成勋站在最中央,穿韩服,旁边是几个穿西装的领导。书柜里奖杯很多,奖状更多,最上面一层还放着几本看起来没翻过的文化交流纪念册。
车成勋从办公桌后起身。
他看着四十岁上下,头发乌黑发亮,身形保持得不错,笑起来眼尾有细纹,握手却很有力。
“哎呀,李书记官,欢迎欢迎。”
他的热情先落到吴迪身上。
“早就听说特别行动本部最近忙得厉害。李书记官还亲自跑我们这边,辛苦了。”
吴迪微微躬身,“车团长客气了。我们是来给舞团添麻烦的。”
“这叫什么添麻烦。”车成勋握着他的手,多晃了一下,“代表团能把我们民族舞节目放进去,已经是对我们很大的认可。我们团里上下都很重视。”
说完,他才看向朴尚宇。
“尚宇哥快坐。你也是,提前打个电话就行,怎么还亲自跑来跑去。”
朴尚宇只笑着应了一声,主动坐在侧边沙发靠外的位置,把中间的位置留给吴迪。
秘书进来送茶。
瓷杯放下时,茶水晃了一圈,浮起几片绿叶。车成勋没有急着谈正事,先问代表团整体排练情况,又问民族舞团上次宣传片初录效果如何。
“我们团里那些孩子,没有给项目组添乱吧?”
“怎么会。”吴迪把杯子放在手边,“现场配合度很高,服装、道具、人员进出都很规整。前几天那么乱的场面,民族舞团这边算是最省心的一块。”
车成勋脸上笑意更足。
朴尚宇点头,“大家这几天确实都绷着。”
“绷着好。”车成勋端起茶杯,“这种项目,松一口气就容易出错。”
他说话时眼睛看着吴迪。
“李书记官这么年轻,宣传片拍摄那么多艺人、那么多公司、那么多前辈,能把节奏压住,很不容易。”
吴迪笑得谦虚,“现场主要靠各单位配合。我只是在中间传话。”
“传话也要会传。”车成勋放下杯子,“有些话传错一个字,后面就不是多排半小时的问题了。”
这句话出来,办公室里短暂安静了一下。
吴迪接住了。
“所以今天过来,也想尽量把话说在前面。”
车成勋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停,“请讲。”
吴迪打开文件夹,把两页薄薄的说明放到茶几上。
“关于金雪炫和申有娜两位增补成员的节目落点,项目组这边前面做过几轮调整。原本考虑过挂靠在合作舞台里,但现场结构和公司口径都有困难。”
车成勋看着纸,没有伸手拿。
吴迪继续说:“我们不考虑插入民族舞主段。主段已经审核过,音乐结构、队形、服装和镜头都有完整方案,临时动主段不现实。”
车成勋轻轻点头。
“所以我们的想法是,尾声合流段本来就承担代表团集体亮相功能。两位成员以和平大使身份,在最后二十到三十秒进入队形边缘,动作不做复杂编排,只完成站位和手势呼应。”
他把第二页推过去。
“这样对主段影响最小,对节目单也有交代。”
车成勋终于拿起那两页纸。
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声。
吴迪没有催。
朴尚宇坐在旁边,双手交握放在膝上,也没有插话。
车成勋看完第一页,又看第二页。看到尾声合流站位示意时,他眉心压了一下,很快松开。
“李书记官这个方案,想得很细。”
“纸上能写细,现场还要靠舞团老师们判断。”
“嗯。”车成勋放下纸,“思路我能理解。尾声合流段,确实比主段好处理。”
他先给了一句好话。
吴迪端起茶杯,没喝,只让杯沿贴了一下指腹。
车成勋身体往后靠了靠。
“不过,李书记官也知道,节目已经走过审核。民族舞节目这边,从曲目到服装,从人数到队形,前面都报过。现在加人,即便只在尾声,也要重新走内部确认。”
他抬手,手掌压在那两页纸上。
“排练也会受影响。我们的演员排队形,不像偶像舞台那样可以靠镜头切掉很多问题。民族舞一旦进队形,线条很明显,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台下看得出来。”
吴迪点头,“这个我理解。”
车成勋又说:“还有其他演员的意见。大家都知道代表团名额宝贵,有人排了几个月,有人从地方团借调过来。尾声合流段看着短,镜头一给,意义就不一样了。”
吴迪听着,没有打断。
车成勋说得越周到,他心里越清楚。
这件事有门。
没门的事情,对方会从第一句就把门关上,不会替他数这么多台阶。
“到时候出了问题,也不能说一句合流段而已就过去。”车成勋叹了口气,“李书记官,您是特别行动本部的人,比我们更知道,这次项目上面看得很重。”
这句“您”出来,办公室里的温度降了一点。
吴迪把杯子放回茶几上。
“车团长的顾虑都对。所以我今天没有带决定来,只是先带方案来听意见。能改到什么程度,哪些流程必须补,我这边都可以配合。”
车成勋笑了。
“我就说,年轻人里会说话的不多,李书记官算一个。”
他说完,看向朴尚宇。
“尚宇哥,你前几天跟我提这个,我还担心是现场随口想的办法。今天看,李书记官确实做了功课。”
朴尚宇接得很稳,“李书记官现场一直很细。”
吴迪侧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句捧得轻。
没有夸张,也不抢车成勋的话,只把吴迪往“认真做事”的位置上推了一点。
车成勋拿起笔,在说明纸边上轻轻点了两下。
“这样吧,李书记官第一次来,我们也不能一直让你坐办公室听我讲困难。我们这栋楼虽然旧,排练厅、服装库、道具室都有些年头,也算能代表团里平时的工作环境。”
他转头按了桌上的内线。
“让小韩过来一下。”
吴迪垂下眼,指尖摸过文件夹边角。
来了。
秘书很快带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工作人员进来。
“小韩,你带李书记官看看楼里。排练厅、服装库、道具室,都转一转。书记官难得来一次,也了解一下我们民族舞团平时怎么工作。”
小韩赶紧点头,“好的。”
车成勋笑着起身,“李书记官,我跟尚宇再对一下节目内部情况。你先看看,有什么意见回来跟我说。”
这话讲得体面。
吴迪也配合得体面。
他站起身,扣上文件夹,“那就麻烦车团长了。”
“不麻烦。”车成勋把人送到门口,“以后也要请特别行动本部多支持我们民族舞团。”
吴迪笑着应下,“一定。”
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
小韩站在门口,略有些拘谨,“李书记官,这边请。我们先去排练厅?”
“辛苦你。”吴迪说。
走出几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团长室的门关着。
门缝下面透着一条光,里面没人说话,至少外面听不见。
小韩带他往走廊另一端走。
“我们四楼主要是办公室,三楼是排练厅和会议室,二楼有服装库。道具室在后面附楼,要走一小段。”
吴迪一边听,一边点头。
他确实看了。
三楼大排练厅门开着,里面木地板被踩得发亮,墙上的镜子拼缝明显,有几块边缘已经发黑。角落堆着折扇、鼓槌和几条红色绸带。两个年轻女演员正在压腿,看到有人进来,动作顿了顿。
小韩介绍:“这里是第一排练厅,代表团节目主要在这边排。”
吴迪看着地板上贴的胶带标记。
有红色,有蓝色,也有白色。有些已经被脚掌磨卷边,露出下面旧胶痕。
每一条胶带都是位置。
谁站哪里,谁往哪里走,谁能进中心,谁只能守边。
吴迪蹲下去,用手指压了一下卷起的胶带边。
“这几天排得很密吧?”
小韩忙说:“是。最近大家都加练,有时候晚上十点还在排。”
“辛苦。”
“应该的。”小韩笑得拘谨,“这种项目,大家都想做好。”
从排练厅出来,小韩又带他去服装库。
服装库门一开,布料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扑出来。几排衣架挤在房间里,标签一串串挂着,写着节目名、尺码、编号。里面有两个工作人员正在清点,桌上摊着登记本和针线盒。
“这个是访问演出时穿过的。”
小韩指着一排浅色服装,“这次可能不用,但也要备着。”
吴迪低头看登记本。
字写得很密,衣服编号后面还有维修记录。哪件少扣子,哪件袖口脱线,哪件需要重新熨烫,都记得清楚。
流程在这里。
细碎,烦人,但少一点都不行。
正看着,门外传来两个女人说话的声音。
一开始很低。
吴迪原本没在意。
小韩接了个电话,走到门口去听,边听边对吴迪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服装库里两个工作人员还在清点衣服,隔壁小间的人以为里面没人注意,声音稍微高了点。
“团长今天又见上面的人?”
“特别行动本部来的,说是李书记官。”
“怪不得秘书刚才那么紧张。”
另一个女人笑了一声,“现在谁不紧张啊。车团长最近跑得这么勤,听说这次团长换届以后有机会去上面当官。”
“国立剧场吗?”
“也可能直接去文化部里。反正比待在团里强。你没看他最近跟文化财团那边吃饭吃得多勤?”
“他本来就会活动。”
“会活动才有用啊。你以为光会跳舞能往上走?”
衣架后的工作人员手里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把衣服套进防尘袋。
吴迪站在登记本前,没有抬头。
纸页上写着一件服装的修改记录,袖长减一厘米,腰身放半寸,领口重缝。
隔壁声音继续传来。
“不过车团长真要走,下一个谁上?”
“大家不都在猜朴老师吗?”
“朴尚宇?”
“资历够,人缘也行。再说他以前多厉害,外演、教学、编排都拿得出手。”
“可我看不像。”
“为什么?”
“他要是真想上,早就该争了。那时候车团长还没今天这个位置呢。老团长不是更喜欢朴老师吗?结果他自己不争,什么会都让,什么外联都躲。后来机会慢慢就到车团长手里了。”
有人压低声音,“我听老员工说,以前朴老师比车团长更有希望。”
“我也听过。说车团长以前还跟着朴老师后面跑过,师弟嘛。”
“现在你看,一个办公室里当团长,一个还在排练厅里带人。”
“朴老师也奇怪。人长得好,脾气也好,团里前后辈都愿意给他面子,怎么就一直这样?听说没结婚,没孩子,工资就那么点。你说他到底图什么?”
“图清净呗。”
“清净能当饭吃?”
两人笑了一下,笑声很快压住。
“不像车团长。团里有人说车团长在外面养了人。”
“嘘,这话你也敢在楼里讲?”
“大家都知道,又没人当面说。”
“知道和说出来两回事。车团长现在往上走,谁这时候嘴快,回头第一个倒霉。”
脚步声远了。
吴迪合上登记本。
小韩也接完电话回来,“不好意思,李书记官。刚才办公室找我确认下午排练时间。”
“没事。”吴迪把手从登记本上移开,“这些服装都要重新清点?”
“对,代表团用的都要过一遍。哪怕最后不用,也要备在库里。”
吴迪点头,“带我去道具室看看吧。”
“好的。”
他们从服装库出来,走楼梯下去。
楼梯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街边汽车尾气的味道。吴迪扶着栏杆往下走,脚步比刚才慢。
朴尚宇不是没资历。
也不是没人望。
他在楼里一路走来,每个人叫他“朴老师”的语气都很自然。秘书熟悉他,年轻演员敬他,工作人员聊到他时也没多少恶意。
一个明明能往上走的人,停在原地很多年。
这种人最麻烦。
无欲无求看起来干净,可真有人会一点都不想要吗?
吴迪走到二楼半,停了半秒。
小韩回头,“李书记官?”
“没事。”吴迪笑了笑,“刚才想到一些事情。”
小韩松口气,“道具室就在后面。”
附楼的道具室比主楼更旧。
门一推开,里面摆着大鼓、伞、扇、假山石、几组木制台阶,还有几只贴着标签的箱子。靠墙的铁架上积了灰,地面有拖过重物的划痕。
吴迪看了一圈,很快发现,这些东西背后也有一套小秩序。
每个道具都有编号。
每个箱子都有负责人的名字。
艺术到最后,总要落到谁保管、谁签字、谁搬运、谁赔偿。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趟确实没白来。
金雪炫和申有娜要站进最后二十秒,不光是舞台上多两张脸。她们要从一个个这种编号、表格、排练记录里挤出位置。
而这些位置,天然有人守着。
参观结束回到三楼走廊,小韩看了眼手机。
“李书记官,团长那边说您可以回去了。”
“好。”
回到四楼,团长室门还关着。
秘书让吴迪在外间沙发上稍等。
外间墙上挂着一只钟,秒针走得很响。女秘书低头整理文件,隔一会儿看一眼团长室门。吴迪坐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敲着文件夹边。
里面谈了多久?
大概二十多分钟。
二十多分钟,够把“困难”讲完,也够把“怎么支持”讲明白。
门终于开了。
先出来的是朴尚宇。
他脸上还是那副温和表情,只是眼角的笑收得浅了一点。车成勋跟在后面,态度依旧热情。
“李书记官,今天让你久等了。”
吴迪站起来,“车团长客气。我正好看了不少东西,收获很大。”
车成勋笑道:“那就好。民族舞团条件有限,但大家做事还是认真。后续方案,我们内部再慎重研究。尚宇哥这边也会继续跟你沟通。”
他伸手,吴迪握住。
车成勋掌心温热,力气仍旧足。
“李书记官,代表团项目是国家大事。舞团这边绝对服从整体安排。只是基层单位有基层单位的实际困难,希望本部能多理解,也多支持。”
支持两个字落得很轻。
吴迪看着他的眼睛,“车团长放心。我们做具体工作的,最怕下面认真干活的人吃亏。”
车成勋眼睛眯了一下,很快笑开。
“李书记官这句话,我就记下了。”
从团长室出来,朴尚宇没有马上说话。
两人一路走到电梯口。
电梯还停在一楼,数字迟迟不动。走廊尽头有人推着服装架过去,轮子压过地毯边缘,发出闷声。
吴迪先开口:“辛苦尚宇哥了。”
朴尚宇摇头,“没帮上太多忙。”
“能见到车团长,已经省了很多事。”
“原本想着,至少能让他点头更干脆一点。”朴尚宇看着电梯数字,“现在看来,我把事情想简单了。”
这句话不像客套。
吴迪侧头看他。
朴尚宇说话时没有皱眉,也没有装出愧疚样子,只是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像真觉得自己答应带人来,就该把路铺得更平。
“车团长没有关门。”吴迪说。
“嗯。”
“他要的是支持。”
朴尚宇沉默两秒,轻轻点头,“团里最近确实有几个项目卡着。出访设备更新,青年演员培训名额,还有明年一场纪念演出的预算。车团长现在要往上走,手里要有成绩,也要让下面的人觉得跟着他有好处。”
电梯门开。
两人进去。
吴迪按了一楼。
朴尚宇继续说:“他不会直接说,也不会把话说难听。大概就是希望文化部这边能在后续项目里给民族舞团一点倾斜。哪怕不是钱,培训名额、宣传露出、外演推荐,都算。”
吴迪笑了笑,“挺全面。”
朴尚宇看他,“会不会很麻烦?”
“麻烦肯定麻烦。”吴迪说,“可只要原则上没堵死,后面就能想办法。”
电梯缓缓下行。
吴迪手里的文件夹贴着掌心,纸边硌得有点硬。
“能用支持解决的问题,都不算问题。”吴迪说
朴尚宇看着他,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李书记官很熟这些。”
“被逼的。”吴迪笑得轻松,“天天在现场跑,谁说一句这个不好办,下一句大概率就是你看能不能协调一下。协调多了,耳朵自然会分辨。”
“那后面你准备怎么做?”
“先不急着答应。”吴迪说,“我回去把今天的情况写成内部备忘,先报项目层面。尾声合流方案继续保留,民族舞团这边的几个需求拆开看。能通过代表团宣传安排解决的,就放到宣传口径里。涉及预算和长期项目的,不能从我嘴里随便许。”
朴尚宇点头,“这样稳妥。”
“当然,也不能让车团长觉得我们只听不办。”吴迪又说,“我会先找一个小口子,比如宣传片花絮里给民族舞团多一点完整镜头,或者后续代表团介绍材料里,把民族舞节目放得更靠前一点。”
电梯到一楼。
门开后,吴迪没有马上出去。
他侧头看朴尚宇,“这个不算承诺,但算态度。”
朴尚宇笑了。
“我明白了。”
两人走出电梯。
大厅里比刚才更热闹。有人在登记台旁争论车辆通行证,有人抱着一束假花往楼上赶,前台电话响个不停。
吴迪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旧楼。
来之前,他心里想的是节目怎么改。
现在他手里多了几样东西。
车成勋要往上走。
民族舞团要支持。
朴尚宇在这里的位置,比他想象中深得多,也怪得多。
还有那句,早几年更有希望。
吴迪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放进心里,没有急着排顺序。
朴尚宇替他推开玻璃门。
外面的风比楼里干净些。街边银杏叶落了几片,被车轮碾得发暗。
“李书记官接下来去哪?”
吴迪看了眼时间,“没事了,晚上回去把备忘整理出来就行。”
朴尚宇刚要说什么,吴迪先抬手拦住。
“尚宇哥,我请你吃饭吧。”
“今天?”
“今天。”吴迪说
朴尚宇迟疑了一下,“李书记官不用这么客气。”
“这不叫客气。”吴迪把文件夹夹到腋下,“我今天欠你一个实打实的人情。你要是不让我请,我回去写备忘都写不安心。”
“只是带你见了个人。”
“尚宇哥。”吴迪看着他,笑容还在,语气却认真了半分,“你自己也知道,不止是见个人。”
朴尚宇安静下来。
街边车流从两人身旁过去,风里有一点烤栗子的甜味。路口摊主正把纸袋递给客人,硬币落进铁盒,叮当一声。
过了两秒,朴尚宇点头。
“那我知道一家小店。”
“贵吗?”
“不贵。”
“那就走。”吴迪说,“太贵我也报不了销。”
朴尚宇被他逗笑,“这顿你不是请客吗?”
“所以才要问贵不贵。”吴迪说,“公款不能乱花,私款更不能。”
小店在后巷。
门脸不大,招牌有些旧,写着汤饭和拌饭。午饭高峰还没到,里面只有两桌客人。老板娘认得朴尚宇,见他进来,笑着问今天怎么这么早。
“带朋友吃饭。”朴尚宇说。
“坐里面吧,安静。”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对着一面矮墙,墙根放着几个泡菜坛子。店里暖气开得足,桌面擦得很干净,金属筷子装在盒里,旁边放着纸巾和一瓶辣椒粉。
老板娘送来水和菜单。
吴迪点了牛肉汤饭,朴尚宇点了大酱汤。两人又要了一小份煎饼。
点完菜,桌上短暂空下来。
朴尚宇拿起水壶,先给吴迪倒水。
吴迪看着杯子一点点满起来。
又是顺手。
这个人的顺手太多了。
多到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没问题,连在一起就会让人忍不住回头看。
“今天真的麻烦尚宇哥了。”吴迪说。
朴尚宇把水壶放回去,“李书记官已经谢过很多次了。”
“那换个说法。”
吴迪端起水杯,没喝,只是用指腹擦掉杯壁上的水珠。
“今天这趟,我原本以为最多听到一句不方便。结果现在至少知道门在哪,也知道敲门时手上最好拿点什么。”
朴尚宇笑了笑,“这算好消息?”
“算。”吴迪说,“项目里最烦的是那种连门都找不到的问题。现在车团长愿意让我们知道他要支持,已经比很多人痛快。”
“你还真会把麻烦说成好事。”
“工作需要。”吴迪说,“不然每天都能把自己气死。”
小菜端上来。
泡菜、腌萝卜、凉拌豆芽,几只白色小碟摆在桌上。老板娘又送了两杯麦茶,说汤饭马上来。
两人拿起筷子,却都没急着吃。
吴迪夹了一根豆芽,放进嘴里。
清脆,带一点蒜味。
他嚼了两下,抬眼看朴尚宇。
“尚宇哥。”
“嗯?”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吗?”
朴尚宇夹菜的手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