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岚是下午四点零八分到的市局。
他没有被押来。
也没有被传唤得狼狈。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市局侧门外,车身干净,司机先下车撑伞,随后顾青岚才从后座出来。他穿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整个人看上去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疲惫的克制,像一个被突发舆情拖入麻烦的企业负责人。
宋知远跟在他身后。
这位青岚数科的法务顾问依旧穿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文件包,身旁还有另一名律师。三人进门时,顾青岚抬头看了一眼市局大楼,没有停顿,也没有回避门口摄像头。
他很知道自己该怎么出现。
不躲,不急,不怒。
主动配合,姿态透明。
这就是白线。
白线不在阴影里跑。
白线走正门。
林见微站在二楼走廊窗边,看着顾青岚进楼。
小周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材料,低声道:“林姐,他还真来了。”
“他必须来。”
“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的人设是被牵连的企业负责人。春雨起火,胜达通讯被查,C-07平板找回,青岚声明已经发出。如果这个时候他躲,反而有问题。”
小周看着楼下顾青岚的背影,忍不住皱眉。
“他看起来太正常了。”
林见微说:“这就是他想让所有人看到的。”
“那我们问得出来吗?”
“问不出来也要问。”
“他肯定什么都推给春雨、白露、马成、外部合作方。”
“他会这么做。”林见微说,“但他说每一句话,都会变成记录。记录本身也是证据的一部分。”
小周不太懂。
林见微继续道:“一个人撒谎时,最怕的不是第一次问,而是后面每一次新证据出现后,他之前说过的话会不会跟新证据冲突。顾青岚这种人,不怕临场发挥,他怕证据慢慢补齐。”
小周点头。
“所以今天先固定他的版本。”
“对。”
林见微转身,走向询问室。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门口停了一下。
她手里拿着三份材料。
第一份,是青岚数科与春雨公益服务站的系统合作协议。
第二份,是 C-07平板恢复出的部分索引和设备登录记录。
第三份,是北港老 7号库旧照片中,七年前顾青岚出现在地磅房的图像比对报告初稿。
这三份材料,她不会全部拿出来。
至少不会一次性拿。
问顾青岚,不能像陈渡那样上去就怼。
顾青岚擅长语言,也擅长把问题拖进概念、合同、授权、合规、边界、责任这些白雾里。你问得越大,他越有空间绕。必须问小。
问具体时间。
具体设备。
具体权限。
具体人员。
具体合同。
具体谁签字。
具体谁审批。
具体哪个账号能看什么。
他越想站在“企业负责人”的高度,就越要把他拉回一个个细小的操作点。
林见微推门进去。
顾青岚已经坐在询问室内。
他面前放着一杯水,没有碰。宋知远坐在他右侧,律师坐在另一边。顾青岚看到林见微,微微点头。
“林警官。”
林见微坐下。
“顾青岚?”
“是。”
“青岚数科创始人、实际控制人?”
“我是青岚数科创始人之一,目前担任董事长兼 CEO。实际控制人的法律定义,需要结合股权和表决权结构判断。”顾青岚语气平稳,“如果需要,我方可以提供完整工商和股权材料。”
林见微看着他。
第一句就纠正用词。
这是典型的法务防守习惯。
她没有纠缠。
“今天请你过来,是就青岚数科、春雨公益服务站、南桥旧楼、天虹大厦以及相关数据系统问题配合调查。你是否清楚?”
“清楚。”顾青岚说,“我方愿意依法配合警方调查,也希望尽快查明真正违法人员,还青岚数科清白。”
“你刚才说真正违法人员。你认为目前哪些人违法?”
顾青岚轻轻推了一下眼镜。
“我不能替司法机关下结论。但从目前我们内部了解的情况看,春雨公益部分工作人员可能存在超范围采集信息、违规导出数据的问题。个别青岚前员工也可能存在违反公司制度、私下接触外部人员、非法处理设备的行为。”
“个别青岚前员工,指谁?”
“马成。”顾青岚回答得很快,“他是青岚数科项目运维部前员工,负责部分社区服务点设备维护。我们已于今天上午正式解除与他的劳动关系,并配合警方提供其人事资料。”
林见微记下。
“今天上午解除?”
“是。”
“解除理由?”
“严重违反公司数据安全规范,私自处理项目设备,擅自接触非授权第三方维修店。”
“胜达通讯?”
“如果你们指的是南桥后街那家维修店,是的。据我们了解,马成违反规定,将项目设备带到非授权维修点处理。”
“你们是从什么时候知道马成将设备带到胜达通讯的?”
顾青岚停了半秒。
“今天上午警方告知后,我们内部核查确认。”
“你们内部没有设备异常报警?”
“有。”顾青岚说,“但报警信息初步显示为春雨服务站设备离线。由于春雨服务站发生火灾,设备离线在当时有合理解释。后续我们才知道设备可能被人为转移。”
“C-07平板,你知道吗?”
顾青岚看着她。
“青岚项目设备有编号,C系列设备用于社区采集端。具体 C-07对应哪个点位,我需要看系统清单才能确认。”
宋知远适时开口:“林警官,涉及公司设备编号与系统架构,建议由公司技术负责人提供正式材料。”
林见微没有看宋知远。
她只看顾青岚。
“你作为 CEO,不知道 C-07?”
顾青岚没有露出被逼问的不悦。
“青岚数科有数千台边缘采集和服务终端,不可能每台设备编号都由我个人记忆。管理上,它们由项目运维部门负责。”
“C-07曾用于陈渡外卖站春雨公益活动,你是否参加过该活动?”
顾青岚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水杯边缘。
很轻。
如果不是林见微一直盯着他,几乎看不见。
“我参加过多个春雨合作活动。”他说,“青岚数科与春雨公益早期合作时,我们确实会参与一些线下推广和调研,以了解基层服务场景。”
“去年十二月十九日,你是否到过陈渡外卖站?”
宋知远立刻看向顾青岚。
顾青岚神情不变。
“如果有活动照片或行程记录显示我去过,那应该是去过。具体日期我需要核对。”
“你对陈渡有印象吗?”
“没有特别印象。”顾青岚说,“我今天之前知道陈先生,是因为他近期卷入相关舆情和案件。”
林见微看着他。
“你今天之前?”
顾青岚点头:“准确地说,是这几天。春雨服务站事件后,我们内部汇总舆情时注意到他。”
林见微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
不是陈渡完整标签。
只是 C-07恢复出的部分操作日志。
她放到桌上,推过去。
“这是 C-07中恢复出的部分人员索引。陈渡的索引创建时间,在去年十二月十九日当日。索引中包括他的职业、家庭关系、母亲姓名、短视频账号和性格标签。你刚才说近期才知道陈渡,是这个意思吗?”
宋知远立刻低头看材料。
顾青岚也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
“林警官,系统中存在某个人的信息,不代表我个人知道这个人。青岚为春雨提供工具,春雨工作人员在使用工具时录入信息,这在技术服务合同范围内。”
“索引内有性格标签。”
“标签功能是标准化产品能力,用于公益服务中的需求识别,例如老人是否需要上门探访、灵活就业人员是否需要保险服务、小商户是否需要培训。”
“‘反应型触发目标’也是公益服务需求识别?”
这是林见微第一次把这个词摆出来。
询问室里安静了一瞬。
顾青岚看着她。
宋知远脸色也微微变了。
这个标签,太难解释。
它不像“高血压”“独居老人”“灵活就业”这些可以包装成公益服务的词。
反应型触发目标。
触发什么?
目标什么?
顾青岚沉默了两秒。
随后,他说:“这个标签我第一次听到。它显然不符合青岚数科正式产品标签规范。如果该标签确实出现在设备缓存中,我初步判断可能是春雨或外部人员自定义字段,甚至可能是违规人员为违法目的私自修改。”
“青岚系统允许外部人员自定义这种标签?”
“理论上,某些项目管理员拥有自定义备注字段权限。但这并不代表公司认可其内容。”
林见微记下。
“谁拥有项目管理员权限?”
顾青岚说:“项目负责人、客户授权管理员、部分运维人员。”
“gq.admin_shadow账号是什么?”
这是第二个点。
顾青岚的眼神终于有了细微变化。
不是惊讶。
更像是他没想到警方这么快拿到这个账号。
但这变化很短,一闪即过。
“我不清楚。”他说。
“gq是你的姓名拼音缩写吗?”
宋知远开口:“林警官,这个问题有诱导性。gq可以对应很多含义。”
林见微看向宋知远。
“我在问顾青岚。”
宋知远还想说什么,顾青岚抬了抬手。
“没关系。”他说,“gq确实可能让人联想到我的姓名缩写,但青岚系统内账号命名并不以我个人为标准。admin_shadow这种命名也不符合公司正式权限账号规则。我怀疑可能是违规人员伪造、冒用或私设的非正式账号。”
“这个账号拥有跨采集点查看、标签模型修改、筛选分流规则调整权限。”
“如果属实,那它严重违反公司权限管理制度。”顾青岚说,“我会要求技术部门全力配合你们追查账号来源。”
“你是否使用过该账号?”
“没有。”
“是否授权他人使用过?”
“没有。”
“是否知道该账号存在?”
“不知道。”
三个没有。
很干净。
林见微没有继续逼。
她换了问题。
“青岚数科和春雨公益的合作模式是什么?”
顾青岚明显更适合回答这个问题。
他身体微微前倾,进入一种会议式表达。
“青岚数科向春雨公益提供智慧社区服务管理系统,包括居民档案管理、服务记录、志愿者排班、活动报名、数据统计等功能。春雨公益作为独立法人主体,自行负责线下活动开展、居民授权、数据采集与使用。青岚作为技术服务商,不直接参与具体线下运营。”
“去年十二月十九日,你去陈渡外卖站,不算参与线下运营?”
顾青岚没有被卡住。
“那是项目调研和品牌合作展示,不是日常运营。我到场不等于我采集数据,更不等于我知道某个工作人员如何录入某个个体信息。”
“你在现场是否接触过白露?”
“白露是春雨项目对接人员,我可能接触过。”
“是否接触过马成?”
“马成是青岚运维人员,我认识。”
“是否接触过孟小军?”
“没有印象。”
“顾长海,你认识吗?”
这一次,顾青岚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眼神终于沉了一点。
宋知远也看向林见微。
顾青岚缓缓说:“顾长海是我叔叔。”
“他是否参与青岚数科经营?”
“没有。”
“是否参与春雨公益项目?”
“没有。”
“是否参与城北物流或冷链相关资源调配?”
“我不了解他近期活动。”
“你和他是否有联系?”
“亲属之间偶尔联系。”
“最近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顾青岚说:“大概半个月前。”
林见微抬头:“确定?”
“我需要核对通话记录。”
“联系内容?”
“家事。”
“什么家事?”
宋知远再次开口:“林警官,涉及与本案无关的个人隐私。”
林见微没有纠缠。
她换了一张照片。
老 7号库旧照片。
照片里,年轻的顾青岚坐在地磅房,面前有账本和电脑。
她把照片推过去。
“这是七年前北港长海冷链旧照片。照片里的人是你吗?”
顾青岚看着照片。
这一次,他沉默得比前面都久。
宋知远的脸色也有点难看。
顾青岚最终说:“看起来像我。”
“你七年前是否在长海冷链工作过?”
“年轻时帮家里亲戚处理过一些电脑和账务问题。”顾青岚说,“时间比较久,具体细节我记不清。”
“梁顺,你认识吗?”
顾青岚抬头。
“这个名字我没有印象。”
“七年前,梁顺死于老 7号库冷库事故。”
“我知道有过一起事故。”顾青岚说,“但那是长海冷链的安全生产事件,与我没有直接关系。”
“你是否参与处理过梁顺相关事宜?”
“没有。”
“是否听过‘梁顺嘴不严,GQ处理’这句话?”
这是第三个点。
询问室里的空气瞬间冷了。
宋知远直接说:“林警官,请注意问题来源。如果没有经过鉴定的材料,不应以这种方式向我当事人发问。”
林见微看着顾青岚。
顾青岚也看着她。
他终于不再完全温和。
他的眼底有一点冷意。
“我没听过。”他说,“也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GQ不是你?”
“不是。”
“七年前,你是否有 GQ这个称呼?”
“没有正式使用过。”
“非正式呢?”
“林警官。”顾青岚声音放缓,“青岚、顾、GQ,这些缩写可以被很多人解释成很多意思。你如果要证明某个 GQ是我,需要证据,而不是联想。”
林见微点头。
“你说得对。”
顾青岚看着她。
她继续道:“所以我们会继续查。”
这句话很平。
但也是锋利的。
顾青岚没有再说话。
询问持续了两个小时。
他几乎没有明显失误。
所有核心问题,他都给出一个可以被法务包装的解释:
春雨是独立合作方。
白露是春雨人员,后续可能违规。
马成是前员工,违反制度。
C-07是项目设备,但他不记得具体编号。
标签是外部自定义或违规字段。
gq.admin_shadow不是他。
顾长海是亲属,但不参与青岚经营。
七年前长海冷链,他只是帮亲戚处理过电脑和账务。
梁顺事故,他不直接相关。
宋知远适时补充权利、边界、隐私、企业权益。
这场询问没有击穿他。
但林见微也不是为了今天击穿他。
她要的是他的版本。
而这个版本,将来会被一条条证据对照。
顾青岚离开询问室前,忽然问:“林警官,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你说。”
“陈渡现在还在配合你们?”
“这和今天询问无关。”
顾青岚微微一笑。
“只是好奇。他这种人,不太适合在规则里待太久。”
林见微看着他。
“他适不适合,不由你判断。”
“当然。”顾青岚站起来,“只是提醒你,工具用久了,也可能反过来伤人。”
林见微没有回答。
顾青岚离开后,小周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真能装。”
老韩坐在旁边,慢慢翻着询问记录。
“能装是本事。能一直装下去,才是麻烦。”
小周问:“韩队,你觉得他刚才有破绽吗?”
老韩点了点照片。
“顾长海。”
林见微也看过去。
老韩说:“问到春雨、C-07、gq账号,他都有准备。但问到顾长海和七年前旧案,他明显慢了。说明他的白线预案做得充分,黑线和旧账没完全准备好。”
林见微点头。
“顾长海是关键。”
老韩说:“还有马成。马成如果在顾青岚和顾长海之间跑腿,他就是白线黑线的接头。”
小周道:“现在马成和阿胜都没抓到。”
老韩看向林见微。
“那就抓。”
陈渡没有去市局。
他也没有去青岚数科楼下。
顾青岚被问询的消息不知道从哪里漏出去,网上已经有人开始讨论。青岚声明下面出现了不少评论。
有人支持青岚,说科技企业被碰瓷太惨。
有人骂骗子不得好死。
有人说公益站早就该查。
还有人把陈渡的短视频账号挖了出来,在评论区留言:
“是不是那个骂平台的外卖站长?”
“他妈被骗了,怪科技公司?”
“这些底层网红就喜欢带节奏。”
“先等警方通报吧。”
阿豪看到这些评论,气得把手机差点摔了。
“他们懂个屁!”
小圆也气得眼睛红。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骂渡哥?”
陈渡坐在桌边,看着这些评论,反倒没什么表情。
他以前做短视频,早习惯了评论区的恶意。
有人骂他没文化,有人骂他炒作,有人骂他压榨骑手,有人骂他站长装好人,有人骂他嘴臭活该穷。
这些话以前他还会回两句。
现在看,像一地噪音。
顾青岚想要的,就是噪音。
噪音越大,真东西越容易被盖住。
他关掉评论区。
“不要看了。”
阿豪说:“不看就让他们骂?”
“他们骂不出证据。”
“但他们会带节奏啊。”
“那就让林警官他们处理。”
阿豪憋得难受。
“你真不发视频?”
“不发。”
“你粉丝快两万呢,你发一个,肯定有人帮你说话。”
“然后呢?”陈渡抬眼,“说着说着,就变成我和青岚吵架。案子呢?证据呢?我妈的钱呢?小唐被绑呢?春雨那些老人呢?”
阿豪不说话了。
陈渡说:“别忘了,我们不是要吵赢。”
小圆低声问:“那我们要什么?”
陈渡看着墙上的白线黑线。
“要把他们按死在证据里。”
这句话很重。
站里安静下来。
老毕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继续完善北港路线图。他把旧地磅房、老 7号库、后围墙、水塔、河堤、小路都标得更细,还在旁边写了几个他记得的旧司机名字。
这些名字,他没有在群里发。
他准备交给林见微。
因为有些人可能无辜,有些人可能早就改行,有些人可能只是当年混口饭吃的司机。不能因为他们出现在老毕记忆里,就被外卖站的人私下议论。
这是陈渡刚刚强调的。
“我们整理线索,不审判人。”
这话说出口时,老毕看了他很久。
像看一个陌生人。
陈渡被看烦了,骂了一句:“看什么?没见过守法公民?”
老毕说:“见过。没见过你这样的。”
站里几个人又笑。
笑声还没落,小圆的电脑提示音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渡哥,有人给站里邮箱发了邮件。”
“谁?”
“匿名。”小圆点开,“标题是:你们找错人了。”
陈渡走过去。
邮件正文很短:
顾青岚不是网主。
他只是把旧网变成了新系统。
真正知道梁顺怎么死的人,在顾长海手里。
想找马成,别盯南桥,盯青岚员工宿舍。
今晚十点,马成会去拿护照。
邮件没有署名。
附件里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远距离拍摄的。
画面中,一个瘦高男人戴着帽子,背着黑色双肩包,站在一栋公寓楼下。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水印:今天上午十点十七分。
小圆放大照片。
“这是马成吗?”
陈渡看着。
像。
非常像。
阿豪立刻说:“青岚员工宿舍在哪?咱去堵他!”
陈渡猛地看向他。
阿豪立刻闭嘴,举手。
“我错了,交给林警官。”
陈渡把邮件原件转发给林见微,同时保存邮件头信息。
他又给林见微发消息:
站里邮箱收到匿名邮件,称马成今晚十点会去青岚员工宿舍拿护照。已转发原件,请核查邮件来源和真假。我们不行动。
发完,他抬头看向众人。
“谁都不许去。”
阿豪点头如捣蒜。
“知道,知道,谁去谁是按钮。”
陈渡看他一眼。
“这话倒是学会了。”
几分钟后,林见微打电话过来。
“邮件收到了。”
“真假?”
“正在核查。青岚确实有一处员工公寓,马成曾登记住宿。护照信息也在查。”
“会不会是钓我们?”
“可能。”林见微说,“所以你们不要动。”
“我已经说了。”
“说了不代表做得到。”
陈渡叹气:“林警官,我刚被顾青岚表扬进步了,你不能也这么不信我。”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顾青岚表扬你?”
“他说我比资料里进步了一点。”
林见微冷冷道:“你还挺骄傲?”
“没有,我觉得晦气。”
林见微没接这句。
她说:“这封邮件可能来自白露,也可能来自顾长海的人,也可能是顾青岚故意放出来的诱饵。我们会处理。你继续留站里。”
“知道。”
“还有,顾青岚今天问到你了。”
陈渡手指微顿。
“问我什么?”
“问你是不是还在配合警方。”
“你怎么说?”
“无关。”
陈渡笑了一声。
“听起来像你。”
林见微说:“他在试图把你定义成警方工具。”
“他说我是刀。”
“你不是。”
“我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林见微说:“你今天做得不错。继续保持。”
陈渡一时没说话。
“喂?”林见微问。
“在。”
“怎么不说话?”
“被你夸得不适应。”
林见微挂了电话。
陈渡看着手机,半天没动。
阿豪探头:“又夸你?”
陈渡把手机揣回兜里。
“干活。”
“你肯定被夸了。”
“你今天话太多。”
晚上九点二十,青岚员工公寓外。
这是一栋位于科技园西侧的长租公寓,外墙干净,大堂明亮,门禁系统完善,和南桥旧楼、城北老库完全不同。
白线的人住在这样的地方。
但黑线的人,也可能从这里进出。
林见微坐在一辆普通轿车里,盯着公寓入口。
她身边是小周。
外围还有几组布控人员。
邮件线索暂时查不到明确来源。
发送 IP做了多层跳转,附件照片也没有保留完整原始信息。技术组只能确认,这张照片不是简单网络旧图,拍摄时间大概率在今天上午。
马成确实曾住过这栋员工公寓。
更关键的是,出入境系统查到马成名下护照没有被注销,近期还查询过国际航班信息。
他可能真要跑。
也可能有人希望警方这么认为。
不管怎样,今晚十点必须盯。
九点四十六,一辆网约车停在公寓路边。
车门打开,一个戴帽子的男人下车。
瘦高,深色外套,背着黑包。
小周低声:“像马成。”
林见微没有立刻下令。
男人没有进公寓正门,而是绕到侧门。侧门需要门禁,他拿出一张卡刷开。
“确认身份。”林见微说。
一组便衣从另一侧跟进。
耳机里传来声音:“目标进入三号电梯,按了 12楼。”
马成住在 12楼。
线索是真的?
林见微没有放松。
越像真的,越要谨慎。
十分钟后,耳机里传来声音:“目标进入 1206,房间灯亮。”
林见微问:“屋内是否有其他人?”
“暂不清楚。”
“不要惊动,等他出来。”
十点零二分。
1206房门打开。
马成出来了。
背包比进去时鼓。
他走到电梯口,按下电梯。
与此同时,楼梯间方向突然出现一个戴口罩的男人,手里拿着保洁推车,慢慢靠近。
便衣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林姐,楼道有异常人员。”
林见微眼神一冷。
“控制。”
几乎同时,马成也察觉到不对。
他转身就往消防通道跑。
便衣立刻追上。
楼道里传来急促脚步声、撞门声、喊声。
林见微推门下车,带人冲进公寓。
电梯太慢。
她直接走楼梯。
十二层。
跑到第八层时,耳机里传来小周急促的声音:“马成往十楼下了!口罩男被控制,身上有刀!”
林见微心一沉。
有人要灭马成?
还是演戏?
她加快速度。
十楼消防通道口,马成被两名便衣按在地上,拼命挣扎。
他脸色惨白,眼镜掉在一边,嘴里一直喊:
“别让他们杀我!别让他们杀我!我有东西,我有东西!”
林见微走过去。
“马成?”
马成抬头看她,像看到救命绳。
“我是马成!我是青岚数科员工!我要见警察!我要保护!顾总要灭口,不,不是顾总,是顾老的人!他们都要我死!”
林见微蹲下,看着他。
“东西在哪?”
马成喘得厉害,眼睛瞪得很大。
“包里。护照不重要,护照是假的线。他们要的是这个。”
小周打开背包。
里面有护照、几件衣服、一个硬盘、两部旧手机,还有一个透明密封袋。
密封袋里,是几张纸和一枚很小的金属 U盘。
马成看着那枚 U盘,声音发抖。
“这里面有 GQ账号的真实授权记录,还有顾长海那边的黑线名单。你们拿了它,就得保护我。”
林见微没有碰 U盘,只让技术人员固定。
“谁给你发邮件让你来拿护照?”
马成愣住。
“什么邮件?”
林见微盯着他。
“你今晚为什么来?”
马成吞了吞口水。
“顾总让我走。”
“顾青岚?”
马成摇头,又点头,整个人混乱得厉害。
“不是他本人。他不会直接说。他让宋知远那边转话,说公司会处理,但我不能留在临海。可顾老的人也在找我,他们觉得我没处理干净 C-07,会害死他们。”
“口罩男是谁?”
“顾老的人。”马成说,“以前城北那边的。”
林见微问:“顾老是谁?”
马成声音低了下去。
“顾长海。”
这两个字一出,小周立刻看向林见微。
白线让马成走。
黑线要马成死。
马成夹在中间,终于开始崩。
林见微站起来。
“带回去。”
马成被扶起来时,腿还在抖。
他忽然问:“陈渡在不在?”
林见微看向他。
“你找他干什么?”
马成低声说:“告诉他,他不是第一个反应型触发目标。”
林见微眼神一变。
“什么意思?”
马成嘴唇发白。
“七年前,梁顺也是。”
外卖站里,陈渡一直等到晚上十点四十。
他没有问。
没有催。
没有给林见微打电话。
他坐在墙边,把青岚声明、顾青岚通话、匿名邮件、顾长海线索按时间排了一遍。
等手机响起时,他几乎立刻接了。
林见微声音很短。
“马成抓到了。活的。”
陈渡闭了闭眼。
“好。”
“他带了东西,很关键。”
“嗯。”
“他说了一句话,和你有关。”
陈渡睁开眼。
“什么?”
电话那头,林见微停了一下。
“他说,你不是第一个反应型触发目标。七年前,梁顺也是。”
陈渡握着手机,半天没有说话。
梁顺。
七年前死在冷库里的装卸工。
嘴不严。
GQ处理。
反应型触发目标。
所以,顾青岚早就会这一套。
先看人。
再按人。
看谁会怒,谁会闹,谁会冲,谁会变成一把能反过来伤自己的刀。
梁顺可能也是这样被逼出来的。
被逼到说错话,走错路,进了冷库。
然后变成一场安全事故。
陈渡看着墙上的白线黑线。
忽然觉得,这案子不只是追回二十七万六。
也不只是救小唐。
这张网,可能早就勒死过人。
而那个人,七年前没能从网里出来。
陈渡低声问:“马成会说吗?”
林见微说:“会。他现在比谁都想活。”
“顾青岚呢?”
“还在白线里。”
“顾长海呢?”
“藏在黑线里。”
陈渡看着墙上的两个名字。
“那就继续扯。”
电话那头,林见微说:“嗯,继续扯。”
这一次,她没有纠正他用词。
因为他们都知道。
网已经被扯动了。
接下来,不是找鱼。
是找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