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成被带回市局的时候,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不是因为淋雨。
是因为怕。
他坐在询问室里,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手指一直在抖。眼镜被重新戴上了,但镜片一边有裂纹,从右上角斜着劈下来,让他整张脸看起来也像裂开了一道缝。
他三十岁不到,瘦,高,肩膀窄,穿一件深色外套,里面是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这样的人放在人群里并不显眼。像写字楼里随处可见的技术员,通宵改系统,白天喝冰美式,跟人说话时眼睛不太敢看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手里握着春雨公益的设备、青岚系统的运维权限、胜达通讯的处理记录、南桥旧楼的数据分发方式,还有顾长海那条黑线的名单。
林见微坐在他对面。
老韩坐在旁边。
小周负责记录。
马成面前放着一杯热水。
水还冒着热气,他却一口没喝。
林见微没有急着问。
她先把一张纸推过去。
“这是你的权利义务告知。你可以看清楚再说。”
马成低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
“我配合。我都配合。”
老韩看着他:“配合不是喊口号。你说的话,我们会核实。说假话、隐瞒、避重就轻,对你没好处。”
马成点头,点得很快。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我现在只想活。”
林见微看着他。
“谁要你死?”
马成喉结滚了一下。
“顾老的人。”
“顾老是谁?”
“顾长海。”
“顾长海为什么要你死?”
马成抬头,眼睛里有血丝。
“因为 C-07没处理干净。因为我把东西留下了。因为我知道白线和黑线怎么接的。”
林见微拿起笔。
“从头说。”
马成深吸一口气,像要把自己从某个深洞里拉出来。
“我二〇二三年进青岚数科,职位是项目运维工程师。刚开始真的就是做系统部署,给社区点位装平板,调后台账号,教公益站的人怎么录资料、怎么查活动、怎么导出统计表。青岚那时候做得挺正规,至少表面上正规。”
“什么叫表面上正规?”
“合同正规,系统正规,培训正规。”马成说,“但项目里有一套隐藏权限,不是所有运维都知道。普通后台叫 CommunityCare,给春雨、街道、公益站用。隐藏后台叫 Shadow Panel,只有少数账号能进。”
小周记录的手停了一下。
Shadow Panel。
影子面板。
这和 gq.admin_shadow对上了。
林见微问:“你什么时候知道 Shadow Panel?”
“二〇二四年初。”马成说,“那时候春雨项目开始扩。海棠小区、南桥旧楼、灵活就业站点、小商户活动点,都要接入。系统数据量大了,经常有重复、错填、老人不会签授权、骑手不愿意填表这些问题。白露负责前端采集,她老找我处理。后来顾总……顾青岚让我加入一个内部小组。”
“什么小组?”
“项目效率组。”马成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名字很好听。说是为了提高公益服务精准度。”
“成员有哪些?”
“顾青岚,宋知远偶尔参与,但他只管合规文本。技术这边是我和另一个后端,叫何骁。运营这边白露对接春雨,南桥那边有个叫罗兵的人,天虹那边我没直接接触,都是通过南桥分发。”
“顾长海呢?”
马成摇头。
“顾长海不在白线会议里。他不进青岚,也不露脸。但有些资源、车辆、仓库、看守、卡主转移,都是黑线做。我们内部不叫黑线,顾总叫‘线下风险处置’。”
老韩冷笑了一声。
“这词起得不错。”
马成低下头。
“他们很会起词。”
林见微问:“Shadow Panel的作用是什么?”
马成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杯,终于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太烫,他被烫了一下,但没放下,像需要用这点疼稳住自己。
“普通后台只能看单点数据,比如某个服务站录了多少老人,某次活动多少人报名。Shadow Panel能跨点位看人。一个人在海棠小区填过表,在外卖站参加过活动,在南桥旧楼咨询过补贴,系统会自动合并。然后打标签。”
“标签谁设计?”
“最初是产品模型。”马成说,“老人、灵活就业、小商户、病患家属,这些是正常分类。后来南桥运营组提出,要加行为标签。比如焦虑程度、亲属依赖、债务压力、服从度、贪小便宜、风险意识弱、熟人信任高。”
“谁批准?”
马成停住。
林见微看着他。
马成低声道:“顾青岚。”
“怎么批准?”
“线上会议,系统任务单,还有一次线下会。”马成说,“他不会写‘用于诈骗’。他写的是‘提升转化效率’‘优化触达策略’‘增强个体服务匹配度’。但我们都知道,南桥那边要的不是公益服务。”
“你什么时候知道?”
马成不说话了。
老韩敲了敲桌面。
“马成,你现在想保命,就别在关键地方装傻。”
马成闭了闭眼。
“我第一次知道,是看到刘桂芬那条记录。”
林见微的笔尖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她被骗那天之前。”马成说,“系统里有高价值目标池。刘桂芬本来排在下一批,因为她有医疗支出,亲属依赖强,儿子公开音频素材充足,家庭存款迹象明显。”
小周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压着火。
马成的声音越来越低。
“南桥运营组把她推给亲属冒充组。系统里素材状态显示‘音频可用,视频公开,建议事故触发’。”
林见微问:“事故触发是什么意思?”
“就是用亲属突发事故引发恐慌。车祸、打架、拘留、赔偿、手术。具体由执行组选择。”
“这是谁设计的?”
马成手指攥紧杯子。
“模板最早不是青岚做的。是南桥那边老话术。青岚只是把它系统化了。”
“谁把它系统化?”
“产品组做字段,我做过接口,何骁做过模型,白露录过样本,南桥提供反馈。”马成停了一下,“顾青岚审批。”
“证据在哪里?”
马成抬头。
“U盘里。”
询问室里安静下来。
林见微没有立刻接话。
她知道马成说的是今晚从他包里取出的那枚金属 U盘。
那东西还在技术组做镜像。
没有完整结果前,不能把马成的话当成定论。
但如果 U盘里真的有审批记录、任务单、权限日志、会议纪要,顾青岚的白线就会裂开。
林见微继续问:“你刚才说,梁顺也是反应型触发目标。是什么意思?”
马成脸色明显变了。
他很怕这个话题。
怕得比说刘桂芬还明显。
他低头盯着水杯,半天没出声。
老韩问:“你不是二〇二三年才进青岚?七年前的梁顺,你怎么知道?”
马成抬头看他。
“顾总有一次喝多了。”
“什么时候?”
“去年年底,青岚内部小范围庆功。春雨项目第一批转化数据很好。那天只有几个人,顾总、宋知远、何骁、我,还有运营负责人。他喝了酒,说技术最重要的不是识别人,而是识别人的反应。”
林见微手指微微一紧。
马成继续说:
“他说,穷人最有用的不是穷,是反应可预测。有人怕儿子出事,有人怕父母生病,有人怕债主找上门,有人怕旧事被翻出来。只要找到那个开关,人就会自己走进你准备好的路。”
老韩的脸彻底沉了。
“他说梁顺?”
“他说了。”马成声音干涩,“他说七年前有个装卸工,嘴不严,情绪也不稳。顾长海当年想直接处理掉,但顾总说不用。只要让他觉得自己还有机会翻盘,他就会自己去找证据、找人、找路。然后,他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林见微问:“什么地方?”
“冷库。”马成说,“顾总说,他不是被推进去的,是被自己的反应带进去的。”
询问室里,连小周记录的声音都停了。
林见微的后背泛起一层冷意。
这句话太像顾青岚。
冷,干净,切割得彻底。
不是我杀了他。
是他自己的反应带他进去。
马成继续道:“那天我听完就觉得不对。后来我私下问何骁,何骁让我别问。他说顾总早年就在顾长海那里学会了这套。以前靠人情和恐吓试,现在靠数据和标签做。”
老韩问:“何骁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马成说,“他两个月前离职了,表面是去新加坡。其实我怀疑他也跑了。他比我聪明,早知道这项目会出事。”
林见微记下何骁。
“梁顺的证据,U盘里有吗?”
“没有完整证据。”马成说,“但有顾总一次内部分享的录音片段,还有我备份的一些老资料截图。那些资料不是我做的,是我从 Shadow Panel的历史测试目录里翻到的。里面有一个早期模型文件,名称叫 reaction_old_case,样本编号 LS-01。”
“LS是梁顺?”
“我猜是。”马成说,“里面没有全名,但有描述:外地装卸工,债务,情绪冲动,掌握货物异常信息,对老板不满,具备外泄风险。策略建议:诱导其主动接触旧库房,制造安全事故归因。”
小周猛地抬头。
“制造安全事故归因?”
马成点头,脸色惨白。
“这是我看到的原文之一。后来我再进那个目录,文件被删了。但我截过图。”
“截图在 U盘?”
“在。”
林见微看着马成。
“你为什么备份这些?”
马成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这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他不是一开始就想做证人。
他备份这些东西,未必是出于正义。
马成也知道瞒不过去。
“保命。”他说,“我不是好人。我知道这项目不干净,但我拿工资,拿奖金,也拿过灰色补贴。白露怕,我也怕。我们这种中间人最容易被扔出去。我留这些,是怕出事后自己连话都没得说。”
老韩问:“你拿了多少?”
马成咬了咬牙。
“项目奖金和额外补贴,加起来大概四十多万。”
小周看他的眼神带了火。
“你拿四十多万,现在说自己怕?”
马成低下头。
“我知道我有罪。”
林见微没有让小周继续。
她问:“顾青岚知道你备份吗?”
“不知道。”马成说,“至少之前不知道。春雨起火后,他可能猜到了。马成这个人不干净,但不傻,他知道我处理设备时会留一手。所以他让我走。顾长海的人要杀我,是因为他们觉得我留的东西会连到黑线。”
“顾青岚让你走,具体通过谁?”
“宋知远。”
“宋知远怎么说?”
“他没有直接说逃。他说公司会依法处理项目风险,但个别员工如果卷入外部违法活动,应主动离开敏感场域,避免被恶意利用。他给了我一张卡,一个地址,还有一条出境路线。”
“卡和地址呢?”
“U盘袋子里有照片。我没敢拿原件。”
“出境路线?”
“先去厦城,再从那里转第三地。机票还没买,只查了航班。”
林见微记下。
“顾长海的人为什么会知道你今晚去员工公寓?”
“我不知道。”马成说,“可能宋知远那边漏的,也可能顾老一直盯着我。顾老不信白线,他觉得只要人死了,东西就断了。”
“顾长海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
“马成。”
“我真不知道!”马成立刻急了,“我只见过他两次。一次在北港老 7号库附近,他坐在车里,没下车。一次是南桥旧楼后面,他骂顾总太软,说技术人废话多,不如旧办法干净。”
“旧办法是什么?”
马成嘴唇发白。
“人消失,账消失,货消失。”
询问室里再次安静。
这就是黑线。
不发声明,不讲合规,不写补助协议。
黑线只处理。
林见微把笔放下。
“你说的这些,我们都会核实。现在,你把 Shadow Panel、gq.admin_shadow、南桥运营组、黑线人员、设备流转、资金补贴,按时间顺序写出来。不要用概念,不要用你们公司的词。写人名、时间、地点、动作。”
马成点头。
“我写。”
老韩补了一句:“写清楚。你现在每写清一笔,都是给自己争取活路。也别想着用一半真话换保护。我们不是顾青岚。”
马成抬头看他。
老韩看着他:“我们不按标签看人。但我们也不吃你那套技术话术。”
马成低下头,开始写。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
林见微看着他写下第一行:
二〇二四年一月,顾青岚要求开放跨点位人员合并权限。
这一行落下,《漏网》案真正开始从外围窝点,进入系统核心。
外卖站里,陈渡没有等来林见微的电话。
只等到一条消息。
马成开始交代。内容重大。你们继续等,不要问细节。
陈渡看着“不要问细节”四个字,气笑了。
她太了解他。
知道他一定会问。
他打了两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
收到。
阿豪凑过来:“啥情况?”
“马成说了。”
“说啥?”
“她不让我问。”
阿豪瞪大眼:“那你真不问?”
陈渡看他。
“你觉得我像听话的人?”
“以前不像。”
“现在呢?”
“像被管住了。”
陈渡抬手就想抽他后脑勺,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算了,今天不违法。”
阿豪立刻躲到小圆旁边。
小圆还在整理春雨活动名单。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多,眼睛已经熬得发疼。桌上堆着包子袋、豆浆杯、打印纸、便利贴和几支没水的笔。
外卖站的临时墙面越来越完整。
一边是白线:
青岚数科。
春雨公益。
C-07。
Shadow Panel。
gq.admin_shadow。
宋知远。
法务函。
公开声明。
公益补助。
另一边是黑线:
顾长海。
北港老 7号库。
旧地磅房。
顾长海冷链。
梁顺。
城北物流。
白色厢货。
顾老。
中间是人:
刘桂芬。
陈渡。
孟小军。
小唐。
老毕。
白露。
马成。
每个人都被线连着。
每个人都不是单独的人。
这才是最让人难受的地方。
你以为你只是接了一通电话。
实际那通电话背后有一张表、一台平板、一个系统、一个公益站、一栋旧楼、一辆车、一个修机店、一座冷库、一段旧案、一个法务声明、一个企业家。
陈渡站在墙前,看了很久。
老毕坐在角落,手机放在桌上,一直没有动。
他下午做了笔录。
说了七年前那趟车。
说了醉酒外地男人。
说了地磅房。
说了两千块。
做完笔录回来,他整个人像老了几岁。
陈渡没有安慰他。
这种事,安慰没用。
老毕自己要过自己那一关。
过得去,以后还能继续走。
过不去,就会一直困在那趟夜班车里。
阿豪忽然低声问:“渡哥,梁顺是谁?”
陈渡看了他一眼。
“七年前死在冷库的人。”
“和咱案子有关系?”
“可能有。”
“也是被骗的?”
陈渡想了想,说:“可能也是被人按了开关。”
阿豪没听懂。
小圆听懂了一点。
她看向墙上的“反应型触发目标”。
“和渡哥一样?”
陈渡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
“比我惨。他没出来。”
站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让所有人心里都沉了一下。
小唐能回来,是因为他们找到了红绳,看见了外卖箱,追到了旧仓。
刘桂芬还在,是因为陈渡及时报警,林见微及时介入。
孟小军还能说话,是因为他被从天虹带出来。
白露还能交代,是因为她在拉面馆坐了回来。
马成还能写账,是因为警方先于顾老的人抓住他。
可七年前,梁顺没有这些。
没有 C-07。
没有外卖站墙上的线索。
没有林见微。
没有专班。
没有人把他当“人”看。
他可能只是一个外地装卸工,一个嘴不严、情绪冲动、掌握货物异常信息的风险点。
然后,风险被处理掉了。
阿豪骂了一句:“真他妈不是人。”
没人反驳。
晚上十点半,林见微从询问室出来。
马成写了十一页。
字很乱,但信息密度极高。
他交代了 Shadow Panel的层级:
一层是采集点账号,白露这样的前端人员能录入、备注、补全资料。
二层是运维账号,马成这样的技术人员能合并、修正、导出、清理设备。
三层是运营分流账号,南桥运营组能查看标签池,把人推给不同执行组。
四层是影子管理员账号,能修改标签模型、查看跨区域人员、配置风险触发策略、导出高价值目标。
gq.admin_shadow就在第四层。
马成说,gq.admin_shadow不是正常创建流程生成的账号。
它是顾青岚亲自要求保留的“调试账号”。
名义上用于模型调试和高风险数据审计。
实际用来绕过普通权限记录,查看全量数据。
技术日志显示,这个账号经常在深夜登录。
登录环境有三类:
青岚数科总部高管办公室网络。
一台 MacBook设备。
以及某个外部专线网络。
技术组正在进一步比对。
如果能证明那台 MacBook属于顾青岚,或者外部专线对应他的私人场所,那将非常关键。
马成还交代了南桥运营组的分流方式:
老人亲属冒充组。
兼职诱导组。
投资转化组。
病患补贴组。
债务重组组。
这些名字听起来像正规服务分类,但实际上对应不同类型的诈骗、诱导、资金控制和信息榨取。
他提供的 U盘里,有部分任务单截图。
其中刘桂芬那条任务单写着:
HY-Haitang-032/老人/事故触发/亲属音频已备/建议 48小时内执行。
审批字段:
GQ:同意提前。
林见微看到这条时,心口发沉。
刘桂芬不是“被随机拨打”。
她是被提前。
谁提前?
GQ。
这条如果能完成真实性鉴定,顾青岚就再难说自己完全不知情。
马成还交代了小唐被绑的原因:
小唐拍到青岚车辆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更重要的是,小唐在外卖站里和陈渡关系近,胆子小,容易让陈渡失控,又不至于立刻引发重大社会关注。
系统标签里,小唐被标为:
同伴触发对象。
备注:
适合短期控制,引导陈渡离站。
林见微看到这行字时,第一次真的想把桌上的杯子砸出去。
不是因为她情绪失控。
而是因为这些人把活人拆得太细。
细到令人发冷。
他们不是不知道小唐会怕,会疼,会哭。
他们知道。
正因为知道,才用。
马成最后交代了梁顺旧案。
他没有亲历七年前的事,但他保存的旧模型文件显示,梁顺曾被标注为早期“反应样本”。
那时候还没有 AI模型,没有成熟系统,只有顾青岚手工整理的表格。
字段很简单:
姓名。
身份。
债务。
掌握信息。
情绪弱点。
可能反应。
处置建议。
梁顺那一行,处置建议是:
诱导其自行前往 7号库取证,制造夜间安全事故归因。
后面有一行短备注:
GQ已与 GH确认。
GH,顾长海。
GQ,顾青岚。
林见微把这页单独夹出,交给老韩。
老韩看完,脸色很久没缓过来。
“如果鉴定成立,七年前这个旧案要重开。”
林见微点头。
“必须重开。”
老韩说:“梁顺家属还能联系上吗?”
“查。”
“当年参与处理的人?”
“查。”
“长海冷链旧员工?”
“查。”
“顾长海?”
林见微看向白板上那个名字。
“抓。”
老韩点头。
“可以准备了。”
与此同时,城北另一端。
一间没有亮灯的旧院子里,顾长海坐在藤椅上,手里盘着一串核桃。
他五十四岁,身材发福,但肩背还宽。头发剃得很短,脸上有几道旧疤,眼皮厚,眼神沉。他不像顾青岚那样干净,也不像宋知远那样体面。
他是老一代城北人。
身上有冻库、货车、烟酒、旧账和江湖饭局的味道。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今晚在青岚员工公寓被控制口罩男的同伴,刚逃回来,脸色难看。
另一个是司机。
顾长海慢慢转着核桃。
“马成没处理掉?”
司机低头。
“警方来得太快。”
顾长海笑了一下。
“警察快?是你们慢。”
没人敢说话。
顾长海看向院子外。
远处是城北一片低矮仓库,天黑以后,像一群趴在地上的兽。
“顾青岚呢?”
“顾总那边说,让您先离开临海。”
顾长海哼了一声。
“他现在知道让我走了。当年没有我,他连第一桶金都没有。现在西装穿久了,嫌我脏?”
司机不敢接。
顾长海继续盘着核桃。
“马成手里有东西。”
司机说:“顾总那边会处理。”
顾长海突然把核桃砸在桌上。
啪的一声。
“他处理个屁!”
院子里的人都低下头。
顾长海喘了两口气,眼神变得阴冷。
“他现在满脑子是声明、律师、合规、切割。他以为警察跟投资人一样,几句话就能哄过去?马成要是真把梁顺那点东西交出去,老 7号库就得翻。”
司机小声问:“那怎么办?”
顾长海站起来。
“找梁家。”
司机一愣。
“梁顺家属?”
“当年拿钱闭嘴的人,现在也会怕旧账翻出来。”顾长海说,“让他们出来说,梁顺是安全事故,赔偿已了,不接受外人炒作。”
“警方会信吗?”
顾长海看他一眼。
“我不是让警方信。我是让外面乱。”
司机明白了。
白线造舆论。
黑线也会造舆论。
只是方法不一样。
顾长海拿起外套。
“还有陈渡那个外卖站。”
司机立刻说:“顾总说,不要再碰陈渡。现在他被盯得太紧。”
顾长海冷笑。
“我不碰他。我碰他旁边的人。”
“谁?”
顾长海想了想。
“老毕。”
司机抬头。
顾长海说:“他记得太多了。让他闭嘴。”
司机没敢再问。
外卖站里,老毕突然打了个喷嚏。
阿豪看他:“感冒了?”
老毕揉了揉鼻子。
“有人骂我。”
陈渡从墙边回头。
“你少迷信。”
老毕笑了笑。
“开出租那会儿,夜里打喷嚏,多半没好事。”
“那你今晚别乱走。”
“我就坐这儿,能走哪去?”
陈渡正要说话,林见微电话打了过来。
他接起。
“马成说完了?”
“说了一部分。”林见微的声音很沉,“你听我说,接下来站里所有人,包括你、老毕、小圆、阿豪,尽量不要单独行动。尤其老毕。”
陈渡眼神一变。
“老毕怎么了?”
“顾长海可能会盯他。”
陈渡转头看向老毕。
老毕也看了过来。
两人对视,空气一下变了。
“为什么?”
“马成交代内容里,梁顺旧案和顾长海、顾青岚高度相关。老毕作为七年前可能接触过梁顺的人,对他们有威胁。”
陈渡说:“我知道了。”
林见微补充:“不是提醒,是要求。老毕暂时不要离开外卖站,我们会安排巡逻和保护。”
“好。”
“还有,梁顺旧案可能重启。”
陈渡沉默几秒。
“七年前没人替他说话?”
“现在开始有了。”
这句话让陈渡心里一动。
他看向墙上的梁顺名字。
那名字是老邢带来的,是老毕记起来的,是马成 U盘里浮出来的。
七年前沉在冷库里的一个人,现在终于又被写回了白板。
陈渡低声说:“林警官。”
“嗯。”
“这案子以后要是破了,能不能把梁顺那页贴前面点?”
林见微停了一下。
“为什么?”
“他等得最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林见微说:“好。”
陈渡挂断电话。
他走到老毕旁边。
“从现在开始,你别离开站里。”
老毕看着他。
“顾长海要找我?”
陈渡没瞒。
“可能。”
老毕点点头,没有太意外。
“旧账翻出来,总有人不高兴。”
阿豪立刻站起来。
“我守门。”
陈渡看他一眼。
“你守门?你被人一根烤肠都能骗出去。”
阿豪不服:“我哪有?”
小圆小声说:“上次奶茶店送试喝,你跑得最快。”
大军举手:“我也守。”
老毕看着这群年轻人,忽然笑了。
“我以前开出租,最怕夜里拉到不该拉的人。没想到老了,倒有人守我了。”
陈渡说:“别感动,主要是你还欠站里电池钱。”
老毕笑骂:“滚。”
站里的紧张,稍微散了一点。
但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波会来。
马成开口了。
梁顺旧案要翻了。
顾长海不会坐着等。
顾青岚也不会。
白线和黑线,都被扯疼了。
晚上十一点半,青岚数科总部顶层。
顾青岚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临海市的夜景。
这里离南桥很远。
离城北也很远。
从这里往下看,城市只有灯,没有泥水;只有车流,没有外卖箱;只有楼宇,没有旧冷库。
宋知远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舆情报告。
“声明效果初步稳定。支持和质疑都有,但主流声音还在等警方通报。我们已经联系几家媒体,强调青岚配合调查、反对诈骗、保护企业声誉。”
顾青岚没有回头。
“马成呢?”
宋知远停了一下。
“被警方控制了。”
“东西?”
“不确定。”
顾青岚看着窗外。
“顾长海的人失败了。”
宋知远没说话。
顾青岚的声音仍然平静。
“叔叔老了。老办法越来越粗。”
“现在最大风险是马成。”宋知远说,“如果他把 gq.admin_shadow和旧案都交出去,您会很被动。”
顾青岚转过身。
“不是被动。”
宋知远看着他。
顾青岚说:“是他们终于找到了正确方向。”
宋知远眉头微皱。
“您不该在这个时候低估风险。”
“我没有低估。”顾青岚走回桌边,拿起一份文件,“风险一直在那里。只是原本应该由陈渡引爆,他却没有按预期反应。”
宋知远说:“陈渡变了。”
顾青岚轻轻笑了一下。
“人不会这么快变。他只是暂时被林见微按住了。”
“那下一步?”
顾青岚翻开文件。
文件上是一份名单。
不是春雨的名单。
是青岚内部员工名单。
他用笔圈了一个名字:
何骁。
“马成手里的技术证据,不是他一个人能整理出来的。何骁离开前,也拿过一份。”
宋知远脸色一变。
“何骁在新加坡?”
“表面上。”
“实际呢?”
顾青岚把文件合上。
“不知道。所以要比警方先找到他。”
宋知远问:“顾长海那边?”
顾青岚眼神淡了点。
“让他安静。”
“他未必听。”
顾青岚看向窗外。
“那就让他没法说话。”
宋知远沉默。
顾青岚继续说:“叔叔总觉得黑线能解决一切。可现在这个时代,黑线只会留下更多痕迹。”
“您要切顾长海?”
顾青岚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说:“青岚数科不能倒。”
宋知远明白了。
白线要活,就必须丢掉黑线。
顾长海曾经是根。
现在可能要变成烂根。
顾青岚拿起手机,看着上面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七年前的他坐在地磅房,面前放着账本和电脑。
他看了几秒,删除。
然后,他对宋知远说:
“准备第二份声明。”
“内容?”
“青岚数科将主动配合警方彻查个别前员工、外部合作方及历史关联人员涉嫌违法问题。必要时,我们也会向警方提供顾长海相关线索。”
宋知远抬头。
“您确定?”
顾青岚看着他。
“我说了,青岚不能倒。”
宋知远低声道:“顾长海不会坐以待毙。”
顾青岚笑了一下。
“所以让他先动。”
凌晨十二点零八分,陈渡收到一条陌生消息。
没有威胁。
没有照片。
只有一句话:
顾青岚要卖顾长海。
陈渡盯着这七个字,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他没有回复。
也没有猜是谁发的。
他截图,发给林见微。
林见微回得很快:
收到。不要扩散。
陈渡看着墙上的白线和黑线。
原来网也会自己咬自己。
顾青岚要活,就要切掉顾长海。
顾长海要活,可能会拖顾青岚下水。
白线要甩黑线。
黑线不会甘心被扔。
这张网,终于开始从里面裂了。
老毕坐在角落,看着陈渡的脸色。
“又出事了?”
陈渡把手机收起来。
“不是坏事。”
“那你脸咋这么沉?”
陈渡看着墙上的顾青岚和顾长海。
“因为他们要开始互咬了。”
阿豪一听,精神来了。
“那不是好事吗?”
陈渡说:“狗咬狗是好事。”
他顿了顿。
“但狗急了,也咬人。”
外卖站外,夜风吹过。
雨后的街面还没干。
远处有一辆车慢慢驶过,在站门口停了两秒,又开走了。
陈渡看见了。
阿豪也看见了。
没人说话。
陈渡走到门口,拉下半边卷帘门。
然后回头说:
“今晚所有人不回家。”
阿豪问:“睡哪?”
陈渡指了指地上的外卖箱。
“箱子里。”
“这也太惨了。”
“你可以选择站着睡。”
阿豪立刻去抢纸箱。
小圆拿出几件备用雨衣铺在椅子上。
老毕把灯调暗。
大军去后门检查锁。
这一夜,外卖站不送餐。
它像一个小小的堡垒。
破,乱,穷,灯光发白,墙上贴满照片和手绘线。
可里面的人都还在。
陈渡坐在门口,手里握着手机,眼睛看着外面的街。
他知道,顾青岚和顾长海的内斗不会让事情变简单。
只会让事情更危险。
因为一旦网主开始切线,最先被勒死的,往往不是网主。
是网里的鱼。
而他们这些人,还在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