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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马成的账

漏网沈one叁123 9687字2026年05月07日 23:04

马成被带回市局的时候,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不是因为淋雨。

是因为怕。

他坐在询问室里,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手指一直在抖。眼镜被重新戴上了,但镜片一边有裂纹,从右上角斜着劈下来,让他整张脸看起来也像裂开了一道缝。

他三十岁不到,瘦,高,肩膀窄,穿一件深色外套,里面是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这样的人放在人群里并不显眼。像写字楼里随处可见的技术员,通宵改系统,白天喝冰美式,跟人说话时眼睛不太敢看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手里握着春雨公益的设备、青岚系统的运维权限、胜达通讯的处理记录、南桥旧楼的数据分发方式,还有顾长海那条黑线的名单。

林见微坐在他对面。

老韩坐在旁边。

小周负责记录。

马成面前放着一杯热水。

水还冒着热气,他却一口没喝。

林见微没有急着问。

她先把一张纸推过去。

“这是你的权利义务告知。你可以看清楚再说。”

马成低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

“我配合。我都配合。”

老韩看着他:“配合不是喊口号。你说的话,我们会核实。说假话、隐瞒、避重就轻,对你没好处。”

马成点头,点得很快。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我现在只想活。”

林见微看着他。

“谁要你死?”

马成喉结滚了一下。

“顾老的人。”

“顾老是谁?”

“顾长海。”

“顾长海为什么要你死?”

马成抬头,眼睛里有血丝。

“因为 C-07没处理干净。因为我把东西留下了。因为我知道白线和黑线怎么接的。”

林见微拿起笔。

“从头说。”

马成深吸一口气,像要把自己从某个深洞里拉出来。

“我二〇二三年进青岚数科,职位是项目运维工程师。刚开始真的就是做系统部署,给社区点位装平板,调后台账号,教公益站的人怎么录资料、怎么查活动、怎么导出统计表。青岚那时候做得挺正规,至少表面上正规。”

“什么叫表面上正规?”

“合同正规,系统正规,培训正规。”马成说,“但项目里有一套隐藏权限,不是所有运维都知道。普通后台叫 CommunityCare,给春雨、街道、公益站用。隐藏后台叫 Shadow Panel,只有少数账号能进。”

小周记录的手停了一下。

Shadow Panel。

影子面板。

这和 gq.admin_shadow对上了。

林见微问:“你什么时候知道 Shadow Panel?”

“二〇二四年初。”马成说,“那时候春雨项目开始扩。海棠小区、南桥旧楼、灵活就业站点、小商户活动点,都要接入。系统数据量大了,经常有重复、错填、老人不会签授权、骑手不愿意填表这些问题。白露负责前端采集,她老找我处理。后来顾总……顾青岚让我加入一个内部小组。”

“什么小组?”

“项目效率组。”马成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名字很好听。说是为了提高公益服务精准度。”

“成员有哪些?”

“顾青岚,宋知远偶尔参与,但他只管合规文本。技术这边是我和另一个后端,叫何骁。运营这边白露对接春雨,南桥那边有个叫罗兵的人,天虹那边我没直接接触,都是通过南桥分发。”

“顾长海呢?”

马成摇头。

“顾长海不在白线会议里。他不进青岚,也不露脸。但有些资源、车辆、仓库、看守、卡主转移,都是黑线做。我们内部不叫黑线,顾总叫‘线下风险处置’。”

老韩冷笑了一声。

“这词起得不错。”

马成低下头。

“他们很会起词。”

林见微问:“Shadow Panel的作用是什么?”

马成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杯,终于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太烫,他被烫了一下,但没放下,像需要用这点疼稳住自己。

“普通后台只能看单点数据,比如某个服务站录了多少老人,某次活动多少人报名。Shadow Panel能跨点位看人。一个人在海棠小区填过表,在外卖站参加过活动,在南桥旧楼咨询过补贴,系统会自动合并。然后打标签。”

“标签谁设计?”

“最初是产品模型。”马成说,“老人、灵活就业、小商户、病患家属,这些是正常分类。后来南桥运营组提出,要加行为标签。比如焦虑程度、亲属依赖、债务压力、服从度、贪小便宜、风险意识弱、熟人信任高。”

“谁批准?”

马成停住。

林见微看着他。

马成低声道:“顾青岚。”

“怎么批准?”

“线上会议,系统任务单,还有一次线下会。”马成说,“他不会写‘用于诈骗’。他写的是‘提升转化效率’‘优化触达策略’‘增强个体服务匹配度’。但我们都知道,南桥那边要的不是公益服务。”

“你什么时候知道?”

马成不说话了。

老韩敲了敲桌面。

“马成,你现在想保命,就别在关键地方装傻。”

马成闭了闭眼。

“我第一次知道,是看到刘桂芬那条记录。”

林见微的笔尖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她被骗那天之前。”马成说,“系统里有高价值目标池。刘桂芬本来排在下一批,因为她有医疗支出,亲属依赖强,儿子公开音频素材充足,家庭存款迹象明显。”

小周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压着火。

马成的声音越来越低。

“南桥运营组把她推给亲属冒充组。系统里素材状态显示‘音频可用,视频公开,建议事故触发’。”

林见微问:“事故触发是什么意思?”

“就是用亲属突发事故引发恐慌。车祸、打架、拘留、赔偿、手术。具体由执行组选择。”

“这是谁设计的?”

马成手指攥紧杯子。

“模板最早不是青岚做的。是南桥那边老话术。青岚只是把它系统化了。”

“谁把它系统化?”

“产品组做字段,我做过接口,何骁做过模型,白露录过样本,南桥提供反馈。”马成停了一下,“顾青岚审批。”

“证据在哪里?”

马成抬头。

“U盘里。”

询问室里安静下来。

林见微没有立刻接话。

她知道马成说的是今晚从他包里取出的那枚金属 U盘。

那东西还在技术组做镜像。

没有完整结果前,不能把马成的话当成定论。

但如果 U盘里真的有审批记录、任务单、权限日志、会议纪要,顾青岚的白线就会裂开。

林见微继续问:“你刚才说,梁顺也是反应型触发目标。是什么意思?”

马成脸色明显变了。

他很怕这个话题。

怕得比说刘桂芬还明显。

他低头盯着水杯,半天没出声。

老韩问:“你不是二〇二三年才进青岚?七年前的梁顺,你怎么知道?”

马成抬头看他。

“顾总有一次喝多了。”

“什么时候?”

“去年年底,青岚内部小范围庆功。春雨项目第一批转化数据很好。那天只有几个人,顾总、宋知远、何骁、我,还有运营负责人。他喝了酒,说技术最重要的不是识别人,而是识别人的反应。”

林见微手指微微一紧。

马成继续说:

“他说,穷人最有用的不是穷,是反应可预测。有人怕儿子出事,有人怕父母生病,有人怕债主找上门,有人怕旧事被翻出来。只要找到那个开关,人就会自己走进你准备好的路。”

老韩的脸彻底沉了。

“他说梁顺?”

“他说了。”马成声音干涩,“他说七年前有个装卸工,嘴不严,情绪也不稳。顾长海当年想直接处理掉,但顾总说不用。只要让他觉得自己还有机会翻盘,他就会自己去找证据、找人、找路。然后,他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林见微问:“什么地方?”

“冷库。”马成说,“顾总说,他不是被推进去的,是被自己的反应带进去的。”

询问室里,连小周记录的声音都停了。

林见微的后背泛起一层冷意。

这句话太像顾青岚。

冷,干净,切割得彻底。

不是我杀了他。

是他自己的反应带他进去。

马成继续道:“那天我听完就觉得不对。后来我私下问何骁,何骁让我别问。他说顾总早年就在顾长海那里学会了这套。以前靠人情和恐吓试,现在靠数据和标签做。”

老韩问:“何骁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马成说,“他两个月前离职了,表面是去新加坡。其实我怀疑他也跑了。他比我聪明,早知道这项目会出事。”

林见微记下何骁。

“梁顺的证据,U盘里有吗?”

“没有完整证据。”马成说,“但有顾总一次内部分享的录音片段,还有我备份的一些老资料截图。那些资料不是我做的,是我从 Shadow Panel的历史测试目录里翻到的。里面有一个早期模型文件,名称叫 reaction_old_case,样本编号 LS-01。”

“LS是梁顺?”

“我猜是。”马成说,“里面没有全名,但有描述:外地装卸工,债务,情绪冲动,掌握货物异常信息,对老板不满,具备外泄风险。策略建议:诱导其主动接触旧库房,制造安全事故归因。”

小周猛地抬头。

“制造安全事故归因?”

马成点头,脸色惨白。

“这是我看到的原文之一。后来我再进那个目录,文件被删了。但我截过图。”

“截图在 U盘?”

“在。”

林见微看着马成。

“你为什么备份这些?”

马成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这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他不是一开始就想做证人。

他备份这些东西,未必是出于正义。

马成也知道瞒不过去。

“保命。”他说,“我不是好人。我知道这项目不干净,但我拿工资,拿奖金,也拿过灰色补贴。白露怕,我也怕。我们这种中间人最容易被扔出去。我留这些,是怕出事后自己连话都没得说。”

老韩问:“你拿了多少?”

马成咬了咬牙。

“项目奖金和额外补贴,加起来大概四十多万。”

小周看他的眼神带了火。

“你拿四十多万,现在说自己怕?”

马成低下头。

“我知道我有罪。”

林见微没有让小周继续。

她问:“顾青岚知道你备份吗?”

“不知道。”马成说,“至少之前不知道。春雨起火后,他可能猜到了。马成这个人不干净,但不傻,他知道我处理设备时会留一手。所以他让我走。顾长海的人要杀我,是因为他们觉得我留的东西会连到黑线。”

“顾青岚让你走,具体通过谁?”

“宋知远。”

“宋知远怎么说?”

“他没有直接说逃。他说公司会依法处理项目风险,但个别员工如果卷入外部违法活动,应主动离开敏感场域,避免被恶意利用。他给了我一张卡,一个地址,还有一条出境路线。”

“卡和地址呢?”

“U盘袋子里有照片。我没敢拿原件。”

“出境路线?”

“先去厦城,再从那里转第三地。机票还没买,只查了航班。”

林见微记下。

“顾长海的人为什么会知道你今晚去员工公寓?”

“我不知道。”马成说,“可能宋知远那边漏的,也可能顾老一直盯着我。顾老不信白线,他觉得只要人死了,东西就断了。”

“顾长海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

“马成。”

“我真不知道!”马成立刻急了,“我只见过他两次。一次在北港老 7号库附近,他坐在车里,没下车。一次是南桥旧楼后面,他骂顾总太软,说技术人废话多,不如旧办法干净。”

“旧办法是什么?”

马成嘴唇发白。

“人消失,账消失,货消失。”

询问室里再次安静。

这就是黑线。

不发声明,不讲合规,不写补助协议。

黑线只处理。

林见微把笔放下。

“你说的这些,我们都会核实。现在,你把 Shadow Panel、gq.admin_shadow、南桥运营组、黑线人员、设备流转、资金补贴,按时间顺序写出来。不要用概念,不要用你们公司的词。写人名、时间、地点、动作。”

马成点头。

“我写。”

老韩补了一句:“写清楚。你现在每写清一笔,都是给自己争取活路。也别想着用一半真话换保护。我们不是顾青岚。”

马成抬头看他。

老韩看着他:“我们不按标签看人。但我们也不吃你那套技术话术。”

马成低下头,开始写。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

林见微看着他写下第一行:

二〇二四年一月,顾青岚要求开放跨点位人员合并权限。

这一行落下,《漏网》案真正开始从外围窝点,进入系统核心。

外卖站里,陈渡没有等来林见微的电话。

只等到一条消息。

马成开始交代。内容重大。你们继续等,不要问细节。

陈渡看着“不要问细节”四个字,气笑了。

她太了解他。

知道他一定会问。

他打了两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

收到。

阿豪凑过来:“啥情况?”

“马成说了。”

“说啥?”

“她不让我问。”

阿豪瞪大眼:“那你真不问?”

陈渡看他。

“你觉得我像听话的人?”

“以前不像。”

“现在呢?”

“像被管住了。”

陈渡抬手就想抽他后脑勺,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算了,今天不违法。”

阿豪立刻躲到小圆旁边。

小圆还在整理春雨活动名单。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多,眼睛已经熬得发疼。桌上堆着包子袋、豆浆杯、打印纸、便利贴和几支没水的笔。

外卖站的临时墙面越来越完整。

一边是白线:

青岚数科。

春雨公益。

C-07。

Shadow Panel。

gq.admin_shadow。

宋知远。

法务函。

公开声明。

公益补助。

另一边是黑线:

顾长海。

北港老 7号库。

旧地磅房。

顾长海冷链。

梁顺。

城北物流。

白色厢货。

顾老。

中间是人:

刘桂芬。

陈渡。

孟小军。

小唐。

老毕。

白露。

马成。

每个人都被线连着。

每个人都不是单独的人。

这才是最让人难受的地方。

你以为你只是接了一通电话。

实际那通电话背后有一张表、一台平板、一个系统、一个公益站、一栋旧楼、一辆车、一个修机店、一座冷库、一段旧案、一个法务声明、一个企业家。

陈渡站在墙前,看了很久。

老毕坐在角落,手机放在桌上,一直没有动。

他下午做了笔录。

说了七年前那趟车。

说了醉酒外地男人。

说了地磅房。

说了两千块。

做完笔录回来,他整个人像老了几岁。

陈渡没有安慰他。

这种事,安慰没用。

老毕自己要过自己那一关。

过得去,以后还能继续走。

过不去,就会一直困在那趟夜班车里。

阿豪忽然低声问:“渡哥,梁顺是谁?”

陈渡看了他一眼。

“七年前死在冷库的人。”

“和咱案子有关系?”

“可能有。”

“也是被骗的?”

陈渡想了想,说:“可能也是被人按了开关。”

阿豪没听懂。

小圆听懂了一点。

她看向墙上的“反应型触发目标”。

“和渡哥一样?”

陈渡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

“比我惨。他没出来。”

站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让所有人心里都沉了一下。

小唐能回来,是因为他们找到了红绳,看见了外卖箱,追到了旧仓。

刘桂芬还在,是因为陈渡及时报警,林见微及时介入。

孟小军还能说话,是因为他被从天虹带出来。

白露还能交代,是因为她在拉面馆坐了回来。

马成还能写账,是因为警方先于顾老的人抓住他。

可七年前,梁顺没有这些。

没有 C-07。

没有外卖站墙上的线索。

没有林见微。

没有专班。

没有人把他当“人”看。

他可能只是一个外地装卸工,一个嘴不严、情绪冲动、掌握货物异常信息的风险点。

然后,风险被处理掉了。

阿豪骂了一句:“真他妈不是人。”

没人反驳。

晚上十点半,林见微从询问室出来。

马成写了十一页。

字很乱,但信息密度极高。

他交代了 Shadow Panel的层级:

一层是采集点账号,白露这样的前端人员能录入、备注、补全资料。

二层是运维账号,马成这样的技术人员能合并、修正、导出、清理设备。

三层是运营分流账号,南桥运营组能查看标签池,把人推给不同执行组。

四层是影子管理员账号,能修改标签模型、查看跨区域人员、配置风险触发策略、导出高价值目标。

gq.admin_shadow就在第四层。

马成说,gq.admin_shadow不是正常创建流程生成的账号。

它是顾青岚亲自要求保留的“调试账号”。

名义上用于模型调试和高风险数据审计。

实际用来绕过普通权限记录,查看全量数据。

技术日志显示,这个账号经常在深夜登录。

登录环境有三类:

青岚数科总部高管办公室网络。

一台 MacBook设备。

以及某个外部专线网络。

技术组正在进一步比对。

如果能证明那台 MacBook属于顾青岚,或者外部专线对应他的私人场所,那将非常关键。

马成还交代了南桥运营组的分流方式:

老人亲属冒充组。

兼职诱导组。

投资转化组。

病患补贴组。

债务重组组。

这些名字听起来像正规服务分类,但实际上对应不同类型的诈骗、诱导、资金控制和信息榨取。

他提供的 U盘里,有部分任务单截图。

其中刘桂芬那条任务单写着:

HY-Haitang-032/老人/事故触发/亲属音频已备/建议 48小时内执行。

审批字段:

GQ:同意提前。

林见微看到这条时,心口发沉。

刘桂芬不是“被随机拨打”。

她是被提前。

谁提前?

GQ。

这条如果能完成真实性鉴定,顾青岚就再难说自己完全不知情。

马成还交代了小唐被绑的原因:

小唐拍到青岚车辆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更重要的是,小唐在外卖站里和陈渡关系近,胆子小,容易让陈渡失控,又不至于立刻引发重大社会关注。

系统标签里,小唐被标为:

同伴触发对象。

备注:

适合短期控制,引导陈渡离站。

林见微看到这行字时,第一次真的想把桌上的杯子砸出去。

不是因为她情绪失控。

而是因为这些人把活人拆得太细。

细到令人发冷。

他们不是不知道小唐会怕,会疼,会哭。

他们知道。

正因为知道,才用。

马成最后交代了梁顺旧案。

他没有亲历七年前的事,但他保存的旧模型文件显示,梁顺曾被标注为早期“反应样本”。

那时候还没有 AI模型,没有成熟系统,只有顾青岚手工整理的表格。

字段很简单:

姓名。

身份。

债务。

掌握信息。

情绪弱点。

可能反应。

处置建议。

梁顺那一行,处置建议是:

诱导其自行前往 7号库取证,制造夜间安全事故归因。

后面有一行短备注:

GQ已与 GH确认。

GH,顾长海。

GQ,顾青岚。

林见微把这页单独夹出,交给老韩。

老韩看完,脸色很久没缓过来。

“如果鉴定成立,七年前这个旧案要重开。”

林见微点头。

“必须重开。”

老韩说:“梁顺家属还能联系上吗?”

“查。”

“当年参与处理的人?”

“查。”

“长海冷链旧员工?”

“查。”

“顾长海?”

林见微看向白板上那个名字。

“抓。”

老韩点头。

“可以准备了。”

与此同时,城北另一端。

一间没有亮灯的旧院子里,顾长海坐在藤椅上,手里盘着一串核桃。

他五十四岁,身材发福,但肩背还宽。头发剃得很短,脸上有几道旧疤,眼皮厚,眼神沉。他不像顾青岚那样干净,也不像宋知远那样体面。

他是老一代城北人。

身上有冻库、货车、烟酒、旧账和江湖饭局的味道。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今晚在青岚员工公寓被控制口罩男的同伴,刚逃回来,脸色难看。

另一个是司机。

顾长海慢慢转着核桃。

“马成没处理掉?”

司机低头。

“警方来得太快。”

顾长海笑了一下。

“警察快?是你们慢。”

没人敢说话。

顾长海看向院子外。

远处是城北一片低矮仓库,天黑以后,像一群趴在地上的兽。

“顾青岚呢?”

“顾总那边说,让您先离开临海。”

顾长海哼了一声。

“他现在知道让我走了。当年没有我,他连第一桶金都没有。现在西装穿久了,嫌我脏?”

司机不敢接。

顾长海继续盘着核桃。

“马成手里有东西。”

司机说:“顾总那边会处理。”

顾长海突然把核桃砸在桌上。

啪的一声。

“他处理个屁!”

院子里的人都低下头。

顾长海喘了两口气,眼神变得阴冷。

“他现在满脑子是声明、律师、合规、切割。他以为警察跟投资人一样,几句话就能哄过去?马成要是真把梁顺那点东西交出去,老 7号库就得翻。”

司机小声问:“那怎么办?”

顾长海站起来。

“找梁家。”

司机一愣。

“梁顺家属?”

“当年拿钱闭嘴的人,现在也会怕旧账翻出来。”顾长海说,“让他们出来说,梁顺是安全事故,赔偿已了,不接受外人炒作。”

“警方会信吗?”

顾长海看他一眼。

“我不是让警方信。我是让外面乱。”

司机明白了。

白线造舆论。

黑线也会造舆论。

只是方法不一样。

顾长海拿起外套。

“还有陈渡那个外卖站。”

司机立刻说:“顾总说,不要再碰陈渡。现在他被盯得太紧。”

顾长海冷笑。

“我不碰他。我碰他旁边的人。”

“谁?”

顾长海想了想。

“老毕。”

司机抬头。

顾长海说:“他记得太多了。让他闭嘴。”

司机没敢再问。

外卖站里,老毕突然打了个喷嚏。

阿豪看他:“感冒了?”

老毕揉了揉鼻子。

“有人骂我。”

陈渡从墙边回头。

“你少迷信。”

老毕笑了笑。

“开出租那会儿,夜里打喷嚏,多半没好事。”

“那你今晚别乱走。”

“我就坐这儿,能走哪去?”

陈渡正要说话,林见微电话打了过来。

他接起。

“马成说完了?”

“说了一部分。”林见微的声音很沉,“你听我说,接下来站里所有人,包括你、老毕、小圆、阿豪,尽量不要单独行动。尤其老毕。”

陈渡眼神一变。

“老毕怎么了?”

“顾长海可能会盯他。”

陈渡转头看向老毕。

老毕也看了过来。

两人对视,空气一下变了。

“为什么?”

“马成交代内容里,梁顺旧案和顾长海、顾青岚高度相关。老毕作为七年前可能接触过梁顺的人,对他们有威胁。”

陈渡说:“我知道了。”

林见微补充:“不是提醒,是要求。老毕暂时不要离开外卖站,我们会安排巡逻和保护。”

“好。”

“还有,梁顺旧案可能重启。”

陈渡沉默几秒。

“七年前没人替他说话?”

“现在开始有了。”

这句话让陈渡心里一动。

他看向墙上的梁顺名字。

那名字是老邢带来的,是老毕记起来的,是马成 U盘里浮出来的。

七年前沉在冷库里的一个人,现在终于又被写回了白板。

陈渡低声说:“林警官。”

“嗯。”

“这案子以后要是破了,能不能把梁顺那页贴前面点?”

林见微停了一下。

“为什么?”

“他等得最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林见微说:“好。”

陈渡挂断电话。

他走到老毕旁边。

“从现在开始,你别离开站里。”

老毕看着他。

“顾长海要找我?”

陈渡没瞒。

“可能。”

老毕点点头,没有太意外。

“旧账翻出来,总有人不高兴。”

阿豪立刻站起来。

“我守门。”

陈渡看他一眼。

“你守门?你被人一根烤肠都能骗出去。”

阿豪不服:“我哪有?”

小圆小声说:“上次奶茶店送试喝,你跑得最快。”

大军举手:“我也守。”

老毕看着这群年轻人,忽然笑了。

“我以前开出租,最怕夜里拉到不该拉的人。没想到老了,倒有人守我了。”

陈渡说:“别感动,主要是你还欠站里电池钱。”

老毕笑骂:“滚。”

站里的紧张,稍微散了一点。

但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波会来。

马成开口了。

梁顺旧案要翻了。

顾长海不会坐着等。

顾青岚也不会。

白线和黑线,都被扯疼了。

晚上十一点半,青岚数科总部顶层。

顾青岚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临海市的夜景。

这里离南桥很远。

离城北也很远。

从这里往下看,城市只有灯,没有泥水;只有车流,没有外卖箱;只有楼宇,没有旧冷库。

宋知远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舆情报告。

“声明效果初步稳定。支持和质疑都有,但主流声音还在等警方通报。我们已经联系几家媒体,强调青岚配合调查、反对诈骗、保护企业声誉。”

顾青岚没有回头。

“马成呢?”

宋知远停了一下。

“被警方控制了。”

“东西?”

“不确定。”

顾青岚看着窗外。

“顾长海的人失败了。”

宋知远没说话。

顾青岚的声音仍然平静。

“叔叔老了。老办法越来越粗。”

“现在最大风险是马成。”宋知远说,“如果他把 gq.admin_shadow和旧案都交出去,您会很被动。”

顾青岚转过身。

“不是被动。”

宋知远看着他。

顾青岚说:“是他们终于找到了正确方向。”

宋知远眉头微皱。

“您不该在这个时候低估风险。”

“我没有低估。”顾青岚走回桌边,拿起一份文件,“风险一直在那里。只是原本应该由陈渡引爆,他却没有按预期反应。”

宋知远说:“陈渡变了。”

顾青岚轻轻笑了一下。

“人不会这么快变。他只是暂时被林见微按住了。”

“那下一步?”

顾青岚翻开文件。

文件上是一份名单。

不是春雨的名单。

是青岚内部员工名单。

他用笔圈了一个名字:

何骁。

“马成手里的技术证据,不是他一个人能整理出来的。何骁离开前,也拿过一份。”

宋知远脸色一变。

“何骁在新加坡?”

“表面上。”

“实际呢?”

顾青岚把文件合上。

“不知道。所以要比警方先找到他。”

宋知远问:“顾长海那边?”

顾青岚眼神淡了点。

“让他安静。”

“他未必听。”

顾青岚看向窗外。

“那就让他没法说话。”

宋知远沉默。

顾青岚继续说:“叔叔总觉得黑线能解决一切。可现在这个时代,黑线只会留下更多痕迹。”

“您要切顾长海?”

顾青岚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说:“青岚数科不能倒。”

宋知远明白了。

白线要活,就必须丢掉黑线。

顾长海曾经是根。

现在可能要变成烂根。

顾青岚拿起手机,看着上面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七年前的他坐在地磅房,面前放着账本和电脑。

他看了几秒,删除。

然后,他对宋知远说:

“准备第二份声明。”

“内容?”

“青岚数科将主动配合警方彻查个别前员工、外部合作方及历史关联人员涉嫌违法问题。必要时,我们也会向警方提供顾长海相关线索。”

宋知远抬头。

“您确定?”

顾青岚看着他。

“我说了,青岚不能倒。”

宋知远低声道:“顾长海不会坐以待毙。”

顾青岚笑了一下。

“所以让他先动。”

凌晨十二点零八分,陈渡收到一条陌生消息。

没有威胁。

没有照片。

只有一句话:

顾青岚要卖顾长海。

陈渡盯着这七个字,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他没有回复。

也没有猜是谁发的。

他截图,发给林见微。

林见微回得很快:

收到。不要扩散。

陈渡看着墙上的白线和黑线。

原来网也会自己咬自己。

顾青岚要活,就要切掉顾长海。

顾长海要活,可能会拖顾青岚下水。

白线要甩黑线。

黑线不会甘心被扔。

这张网,终于开始从里面裂了。

老毕坐在角落,看着陈渡的脸色。

“又出事了?”

陈渡把手机收起来。

“不是坏事。”

“那你脸咋这么沉?”

陈渡看着墙上的顾青岚和顾长海。

“因为他们要开始互咬了。”

阿豪一听,精神来了。

“那不是好事吗?”

陈渡说:“狗咬狗是好事。”

他顿了顿。

“但狗急了,也咬人。”

外卖站外,夜风吹过。

雨后的街面还没干。

远处有一辆车慢慢驶过,在站门口停了两秒,又开走了。

陈渡看见了。

阿豪也看见了。

没人说话。

陈渡走到门口,拉下半边卷帘门。

然后回头说:

“今晚所有人不回家。”

阿豪问:“睡哪?”

陈渡指了指地上的外卖箱。

“箱子里。”

“这也太惨了。”

“你可以选择站着睡。”

阿豪立刻去抢纸箱。

小圆拿出几件备用雨衣铺在椅子上。

老毕把灯调暗。

大军去后门检查锁。

这一夜,外卖站不送餐。

它像一个小小的堡垒。

破,乱,穷,灯光发白,墙上贴满照片和手绘线。

可里面的人都还在。

陈渡坐在门口,手里握着手机,眼睛看着外面的街。

他知道,顾青岚和顾长海的内斗不会让事情变简单。

只会让事情更危险。

因为一旦网主开始切线,最先被勒死的,往往不是网主。

是网里的鱼。

而他们这些人,还在网里。

沈one叁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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