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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切线

漏网沈one叁123 8711字2026年05月07日 04:11

凌晨一点二十,青岚数科发布第二份声明。

这份声明比第一份更长,也更聪明。

第一份声明是在切春雨。

第二份声明,是在切人。

声明开头依旧是标准企业口吻:

青岚数科高度重视近期社会关注,坚决支持公安机关依法打击电信网络诈骗、非法获取和滥用个人信息等违法犯罪行为。公司始终坚持技术向善、合规经营、数据安全和用户权益保护,对任何违法违规行为零容忍。

后面,是重点。

青岚数科表示,经公司初步内部核查,个别离职员工、外部合作方及历史关联人员,涉嫌以青岚项目名义私自接触春雨公益服务站、第三方维修点及若干非授权线下场地。公司已经主动向公安机关提交相关线索,并将依法追究有关人员损害公司声誉、盗用系统权限、非法处置设备、泄露数据安全责任。

声明没有直接点名顾长海。

但里面有一句话,很扎眼:

对于任何以亲属、旧友、历史合作方身份干预公司项目、冒用公司资源、实施违法行为的人员,公司绝不包庇,绝不纵容。

亲属。

历史合作方。

这几个字一出,意思已经很明白。

顾青岚开始切顾长海。

声明发出不到十分钟,同城科技圈、法律圈、反诈圈、几个本地新闻号都开始转发。

有账号说:

“青岚数科态度很明确,主动配合调查。”

也有账号说:

“企业要加强合作方管理,别让公益项目变成灰产入口。”

还有人开始往“个别前员工作恶”“外部合作方背锅”“科技公司被拖下水”方向引导。

这就是白线的厉害。

它不一定要证明自己完全干净。

它只要先给公众一套解释。

春雨公益有问题,是合作方。

马成有问题,是前员工。

胜达通讯有问题,是第三方维修点。

南桥、天虹有问题,是外部灰产团伙。

顾长海有问题,是历史关联人员。

而青岚数科,是那个正在积极配合、主动自查、被坏人利用的技术公司。

陈渡看到声明的时候,外卖站的灯只剩下两盏。

阿豪躺在地上的外卖箱旁边,雨衣当被子,睡得像被人打晕。大军靠在门口,半睡半醒。小圆趴在前台,脑袋枕着胳膊,电脑屏幕还亮着。老毕坐在角落,没睡,手里夹着烟,却没点。

陈渡坐在门口小板凳上,看完声明后,低声骂了一句。

“真会摘。”

老毕抬头。

“顾青岚?”

陈渡把手机递过去。

老毕看完,冷笑一声。

“这就是把顾长海往外推了。”

“嗯。”

“顾长海不会认。”

“他当然不会认。”

老毕把手机还给陈渡。

“他们叔侄以前就不是一条心?”

陈渡问:“你知道?”

“猜的。”老毕说,“老江湖看新老板,心里都别扭。尤其新老板还靠旧江湖起家,后来又嫌旧江湖脏。这种事我见过。”

“你见得还挺多。”

“我以前拉过很多酒局。”老毕说,“车上那些人喝多了,什么都说。老的骂新的忘本,新的嫌老的没文化。分钱的时候是一家人,出事的时候都说不熟。”

陈渡看向墙上的白线黑线。

“顾青岚现在就是想说不熟。”

老毕点头。

“但顾长海手里肯定有东西。”

“旧账?”

“旧账,人,车,仓库,死过的人。”老毕低声说,“顾长海这种人,不会没后手。他信不过法律,信不过合同,信不过亲戚。他只信把柄。”

陈渡看着他。

“你以前认识的城北人,都这样?”

“差不多。”老毕说,“那些年城北乱。冻货、货车、仓库、黑车、赌场、欠债、跑账,全搅在一起。能活下来的老板,没有一个靠善良。”

陈渡没有说话。

外卖站门口风很冷。

卷帘门拉下一半,外面街道只露出一截,偶尔有车灯从缝隙里扫过去,在地面上划出一道亮线,又很快消失。

陈渡低头,把青岚第二份声明转发给林见微。

青岚第二声明已发,开始切顾长海。

林见微没有马上回。

这个时间,她大概率还在专班。

果然,过了几分钟,林见微只回了简短一句:

已固定。不要回应。

陈渡看着这四个字,笑了一下。

现在林见微给他的指令越来越短。

不要回应。

不要去。

不要问。

不要动。

以前陈渡最烦这种命令式话。

现在他发现,自己居然能忍。

甚至有时候,短一点更好。

省得他废话。

老毕忽然说:“渡子,我得回去一趟。”

陈渡抬头。

“不行。”

老毕看着他:“我家里有点东西,可能跟顾长海有关。”

“什么东西?”

“旧行车记录仪卡。”老毕说,“我以前开出租,车上有行车记录仪。那年送梁顺去地磅房,我记得车上记录仪还开着。但后来车卖了,我把卡拔下来扔家里一个铁盒里。前几年搬家,我好像还见过。”

陈渡站了起来。

“你怎么现在才说?”

“我刚想起来。”老毕皱眉,“人老了,脑子不是电脑。你们一提旧账、旧车、旧地磅房,我才慢慢想起那张卡。”

陈渡盯着他。

“你确定有?”

“不确定。”老毕说,“所以得回去找。”

“你不能一个人回。”

“我知道。”老毕看着他,“所以我跟你说。”

陈渡沉默。

如果那张行车记录仪卡还在,哪怕画质模糊,哪怕声音不清,只要能证明七年前老毕确实送过梁顺去地磅房,顾长海和年轻顾青岚在那里出现过,它的价值会很大。

但现在老毕就是风险点。

顾长海很可能会盯他。

这时候回家找东西,危险。

陈渡拿起手机给林见微发消息:

老毕想起家中可能有七年前出租车行车记录仪卡,涉及送梁顺到北港地磅房。是否安排警方陪同取?

林见微这次回得很快:

不要让他离站。地址发我,我安排人去取。

陈渡看向老毕。

“地址。”

老毕叹了口气,报了一个老小区地址。

那是南桥西边的安置小区,楼旧,人杂,离外卖站骑车十五分钟。

陈渡把地址发过去。

林见微回复:

辖区民警十分钟到外卖站接老毕,陪同回去取。你不去。

陈渡盯着最后三个字。

你不去。

他差点气笑。

他还没说要去。

但她已经先堵上了。

陈渡把手机给老毕看。

老毕说:“我自己去不行?”

“不行。”

“你也不去?”

“她不让我去。”

老毕笑了。

“你真被管住了。”

陈渡面无表情。

“你最好别刺激我,我现在守法情绪不稳定。”

老毕把烟放回烟盒,慢慢站起来。

“行,等警察来。”

阿豪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问:“去哪?”

陈渡说:“没你事,继续睡。”

阿豪一听就坐起来:“啥叫没我事?我也去。”

“不去。”

“为啥?”

“因为你这脑子去了只会被人拿去凑数。”

阿豪不服:“我身体好。”

“所以更适合留下守门。”

阿豪想了想,觉得这话好像也算重用,就没再闹。

小圆被吵醒,迷迷糊糊问:“又出事了?”

陈渡说:“没有,睡你的。”

小圆看了看几个人的脸,明显不信。

但她实在太困,又趴了回去。

凌晨一点四十五,辖区来了两名民警。

一个姓赵,一个姓李,都是南桥派出所的。两人开着一辆普通警车,没有拉警笛。林见微提前打过招呼,他们对老毕态度很直接。

“毕长贵?”

老毕点头。

“跟我们走,取东西。全程别离开视线,别接陌生电话,别和楼里熟人聊天。”

老毕苦笑:“我像犯人。”

赵警官说:“现在不是像不像的问题,是保你安全。”

老毕没再说什么。

出门前,他看了陈渡一眼。

陈渡说:“找到东西,直接交警察,不要自己看。”

老毕一愣。

“为啥?”

“你自己看了,心里更乱。先让专业的看。”

老毕点头。

“行。”

他跟着两名民警出门。

警车尾灯很快消失在雨后的街口。

陈渡站在外卖站门口,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

按理说,有警察陪着,应该安全。

但这几天他已经被顾青岚和顾长海的节奏折磨出本能了。

对方总是在他们以为“应该没事”的地方动手。

天虹十七楼只是幌子。

城北冷库只是诱饵。

春雨火不大,却烧得很准。

宋知远坐在站里时,小唐被引到永安巷。

青岚发声明时,顾青岚打电话试他。

现在,顾青岚刚切顾长海,老毕突然要回家取七年前记录仪卡。

这会不会太巧?

陈渡拿起手机,给林见微又发了一条:

我觉得不太对。老毕刚想起卡,青岚刚发声明切顾长海。顾长海如果盯老毕,可能也知道他会回家取旧物。

林见微回:

已增派一组在外围。你留站。

陈渡刚看完,陌生号码发来一条消息。

他家楼道灯坏了。

陈渡浑身一冷。

这句话没有指名道姓。

但他知道说的是谁。

老毕。

他家。

楼道灯。

对方知道老毕要回去。

陈渡立刻把截图发给林见微,同时拨通电话。

林见微接得很快。

“我看到了。”

“老毕到哪了?”

“还有五分钟到小区。”

“对方知道。”

“我已经通知随行民警和外围组,先不要上楼,等增援汇合。”

陈渡听见电话那头有脚步声和指令声,显然林见微也在动。

“我过去。”

“不准。”

“林见微——”

“陈渡。”她声音比他更冷,“这是他们发给你的,不是发给我的。你现在去,就是他们要的反应。”

陈渡咬紧牙。

又是反应。

他现在恨透了这两个字。

“老毕会出事。”

“我会处理。”

“你离那边多远?”

“我正在去。”

“要多久?”

“比你快。”

陈渡一下没话说。

他骑电动车从外卖站过去,也要十几分钟。林见微如果就在附近,确实比他快。

“陈渡,听着。”林见微说,“你现在站在原地,别出门。你要是动,我还要分人看你。”

陈渡闭了闭眼。

“知道。”

电话挂断后,他站在门口,手指握得发白。

阿豪察觉不对,跑过来问:“怎么了?”

“老毕可能有危险。”

“那还等啥?走啊!”

陈渡猛地看向他。

阿豪被他的眼神吓住。

陈渡一字一句说:“不走。”

阿豪愣住:“可是——”

“我说不走!”

这一声把站里所有人都吵醒了。

小圆猛地抬头,大军从后门跑过来。

陈渡站在门口,胸口起伏,像是在和自己较劲。

“谁都不许动。”他说,“林警官已经去了。我们现在出去,就是添乱。”

阿豪急得眼睛都红了:“那老毕呢?”

“等。”

“等个屁!”

陈渡一把抓住阿豪衣领,把他按在墙上。

这一次,力道比之前更重。

“你以为我想等?”

阿豪被他按得说不出话。

陈渡盯着他,声音发哑:“我比你更想去。可他们就是想让我去!我一走,这站里你们怎么办?我一出事,林警官还得救我!老毕那边有警察,比我有用!听懂没有?”

阿豪眼泪一下出来了。

“我就是怕他回不来。”

陈渡松开他。

“我也怕。”

这三个字说出来,站里安静了。

陈渡不是不怕。

他只是在忍。

忍住自己最本能的反应。

这比冲出去难一百倍。

老毕坐在警车后座,手放在膝盖上。

车快到安置小区时,他忽然觉得右眼皮跳了一下。

赵警官坐在副驾驶,正在接电话。

接完,他回头说:“先不进小区。外围有情况。”

老毕问:“怎么了?”

李警官开车,声音很稳:“有人提醒你家楼道灯坏了。”

老毕愣了一下。

“我家楼道灯确实坏了好几天。”

赵警官看他:“谁知道?”

“整栋楼都知道。”老毕说,“物业还没修。”

“最近有没有陌生人问过?”

“不知道。”

车在小区外一条支路停下。

这里离老毕家所在的 6栋还有一段距离。夜里小区灯光昏暗,几栋老楼像蹲在黑暗里的影子。楼道口偶尔有声控灯亮一下,又灭下去。

几分钟后,另一组民警从侧门进入。

林见微也到了。

她没有惊动小区居民,只让物业临时打开监控室,调 6栋楼道和出入口画面。

问题很快出现。

6栋楼道监控昨天晚上开始黑屏。

物业说线路故障。

赵警官看了林见微一眼。

“又坏。”

林见微没有说话。

她问物业:“楼道灯呢?”

物业值班员苦着脸:“也坏了。四楼到六楼都不亮。我们报修了,还没来得及。”

“毕长贵住几楼?”

“五楼。”

林见微眼神一沉。

太准了。

楼道灯坏在四到六楼。

老毕住五楼。

对方不是临时知道。

他们知道楼道情况,可能提前踩过点。

林见微立刻安排:

“先确认楼内人员。两人从正楼梯上,两人守后门和消防通道。不要让老毕先上楼。物业联系同楼层住户,确认有无异常声音。所有人开执法记录。”

老毕站在警车边,听着这些安排,脸色越来越沉。

他忽然说:“我自己上去,更容易引出来。”

林见微看他。

“你不是诱饵。”

老毕苦笑:“我以前可能当过别人的路,现在总得有点用。”

“有用不等于送死。”林见微说,“你提供线索,已经有用。剩下的交给我们。”

老毕愣了一下。

这句话,让他想起陈渡之前说的。

不是你的锅。

可人要放下旧账,不是别人一句话就行。

他低下头,没再说话。

两名民警先上楼。

楼道里果然一片黑。

声控灯没有反应,只有手机手电的光一点点往上扫。

一楼。

二楼。

三楼。

四楼。

到了四楼半,前面的民警忽然停住。

耳机里传来压低的声音:

“楼梯拐角有东西。”

林见微立刻问:“什么?”

“一个黑色塑料袋,挂在扶手上。”

“不要碰。拍照。”

几秒后,照片传到林见微手机上。

黑色塑料袋。

很普通。

楼道里到处可能有这种垃圾袋。

但它挂的位置不普通。

正好在四楼半到五楼之间,老毕回家必经的位置。

袋子下面,似乎有一根细线垂着。

林见微看着照片,眼神一冷。

“所有人后撤。通知排爆和技术。”

物业值班员吓得脸都白了。

“不会是炸弹吧?”

林见微没回答。

在没有确认前,什么都不能假设。

老毕站在车边,也看见了照片。

他脸色白了一下。

如果刚才不是陈渡收到那条短信,如果不是林见微及时让他们等,如果他自己上楼,可能已经伸手去拿或者踢开那个袋子。

那袋子里不管是什么,都不是好东西。

赵警官低声骂了一句:“够狠。”

林见微看向黑暗的 6栋。

顾长海的人不是来吓唬老毕。

是来处理他。

也许不是要当场杀人,可能只是伤他,吓他,让他不敢做笔录,不敢找那张卡。

但无论怎样,这已经不是威胁短信。

这是直接下手。

林见微拨给陈渡。

电话一接通,她先说:

“老毕安全,暂时没上楼。”

陈渡那边明显松了一口气。

“楼里呢?”

“发现可疑物,正在处理。你不要过来。”

“我没动。”

林见微停了一下。

“很好。”

陈渡沉默两秒。

“别夸,心慌。”

林见微没有笑。

“你刚才忍住了,这很重要。”

“老毕没事才重要。”

“他现在没事。”

“那张卡呢?”

“等现场安全后再取。”

“如果他们已经拿走了呢?”

“有可能。”林见微说,“但如果他们只是布点拦老毕,说明他们未必确定东西在哪。否则不会等他回来。”

陈渡明白了。

对方可能也不知道记录仪卡具体位置。

他们想等老毕上楼,跟踪、胁迫、抢东西,或者直接让他闭嘴。

也可能用那个袋子制造事故。

陈渡低声说:“顾长海急了。”

“对。”

“顾青岚刚切他,他就动老毕。”

“说明切线有效。”林见微说,“他们内部开始不稳。”

陈渡看着外卖站墙上的白线黑线。

“也说明他们更危险。”

“是。”

电话挂断。

陈渡把消息告诉站里。

老毕安全,暂时。

楼道有可疑物。

阿豪听完,脸色白了半截。

“真要动老毕?”

陈渡点头。

“真动了。”

小圆捂住嘴,半天说不出话。

她之前一直觉得这案子可怕,但那种可怕像隔着一层玻璃:诈骗、数据、公司、旧仓库、马成、顾青岚,都是新闻里的东西。

可现在,可疑物挂在老毕家楼道里。

那层玻璃碎了。

危险真的走到熟人家门口。

陈渡走到墙边,在顾长海名字旁边写下:

直接灭口/恐吓老毕。

写完,他又在青岚第二声明旁边写下:

顾青岚切线。

两条线几乎同时发生。

白线切。

黑线咬。

这张网开始自裂,也开始乱杀。

可疑物处理用了将近一个小时。

最后确认,黑色塑料袋里不是爆炸物。

但里面有一块砖、一把旧刀、一张老毕家的照片,以及一张纸。

纸上写着:

七年前你收了钱,今天就闭嘴。

刀不一定是用来伤人的。

砖也不一定。

但它们放在楼道里,足够形成恐吓。

更重要的是,那张老毕家的照片,是从门缝角度拍的。

说明有人上到过五楼,站在他家门口拍照。

林见微拿着那张纸,脸色极冷。

这不是随机威胁。

这是精准敲打。

顾长海的人知道老毕七年前收过两千块。

这说明老毕说的那笔钱,不只是他自己记得。

顾长海那边也记得。

甚至,他们可能保留着当年所有封口费记录。

黑线的账,也许还在。

林见微让技术固定现场后,带老毕上楼。

老毕家很小。

两室一厅,墙面发黄,客厅堆着几个纸箱,阳台挂着洗到发白的骑手服。屋里有股烟味和旧木头味。茶几上放着降压药,旁边有一张老照片,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

老毕看见林见微的目光,低声说:“前妻和女儿。早不联系了。”

林见微没有多问。

“东西在哪?”

“卧室床底。”

他蹲下,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盒。

铁盒是老式月饼盒,上面印着早就褪色的花。打开后,里面全是旧东西:出租车从业资格证复印件、几张罚单、旧银行卡、一个坏掉的按键手机、几张照片、一个黑色小卡盒。

老毕拿起小卡盒,手有点抖。

“应该是这个。”

林见微让技术人员接过。

卡盒里有三张旧内存卡。

标签已经模糊。

其中一张上面用圆珠笔写着:

北港夜。

老毕看着那三个字,脸色更白。

“我当时怕忘,又怕记得太清,就写了这个。”

林见微点头。

“我们会带回去恢复,不现场查看。”

老毕说:“如果里面真有梁顺……”

“我们会依法处理。”

“我当年收了那两千块,会不会……”

林见微看着他。

“你当年是否构成违法,要看具体事实。但你现在主动说明、提供线索,对案件很重要。”

老毕苦笑。

“这话听着像安慰,也像提前给我打预防针。”

“事实就是这样。”

“林警官。”老毕低声说,“我不怕担责。我就是怕梁顺家里人知道,我当年明明听见他说过那些话,却收了钱闭嘴。”

林见微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

“那就把你记得的都说出来。迟来的话,不等于没用。”

老毕低下头。

“好。”

离开老毕家时,楼道灯依旧没亮。

警察的手电照着墙面。

那黑暗让老毕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忽然觉得,这楼道像七年前那间冷库。

灯坏了。

门关了。

有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却说自己没看见。

他走出楼门时,天边已经隐隐泛灰。

林见微让民警送老毕回外卖站。

自己则带着内存卡和威胁物回专班。

临上车前,她给陈渡发消息:

老毕安全。内存卡找到三张,其中一张标注“北港夜”。正在送检。

陈渡回:

收到。

几秒后,又回:

谢谢。

林见微看着这两个字,疲惫地闭了闭眼。

她发现,自己已经能从陈渡简短的消息里读出他的状态。

他说“收到”,说明他在忍。

他说“谢谢”,说明他很怕,但又确实松了一口气。

凌晨三点,老毕回到外卖站。

阿豪第一个冲上去。

“毕叔!”

老毕被他抱了个满怀,嫌弃地拍他脑袋。

“滚,鼻涕蹭我衣服上了。”

阿豪哽着脖子:“谁哭了?”

“我说鼻涕,没说眼泪。”

小圆也站起来,眼睛红红的。

“毕叔,你没事吧?”

老毕摆手。

“没事。就是家里被翻出一堆丢人旧东西。”

陈渡站在门口。

两人对视。

陈渡问:“东西找到了?”

“找到了。”

“交了?”

“交了。”

“人没事?”

“站你面前呢。”

陈渡点头。

没再说什么。

但老毕知道,这已经是陈渡最重的关心。

他走进去,坐回角落那张椅子。

阿豪给他倒水。

小圆拿包子。

大军递烟。

老毕看着这些年轻人,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破站,平时吵得要命。

可今晚,他差点回不来时,竟然也是这个破站在等他。

陈渡把卷帘门重新拉下一半。

然后,在墙上“老毕”旁边写下:

北港夜内存卡。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在旁边写:

七年前有人闭嘴,今天不能再闭。

老毕看着那行字,眼睛微微发红。

“写这么文艺干啥?”

陈渡说:“怕你忘。”

“忘不了。”

“那就当我写给自己。”

老毕没再说话。

早上六点,专班技术室传来消息。

“北港夜”内存卡可以读取。

画面年代久,分辨率不高,时间戳有些错乱,但视频片段仍在。

第一段,是出租车夜间行驶画面。

车内记录仪角度偏低,只能拍到前挡风玻璃和一部分后视镜。画面中,出租车从南桥老菜馆附近出发,驶向城北。车内有两名乘客,一人坐后排,身体晃动,明显喝了酒;另一人坐副驾驶,戴着帽子,话很少。

录音很嘈杂,但能听到后排醉酒男人断断续续说话:

“那货……不能碰……”

“他们说只是冻肉……屁……”

“我不干了……顾长海不让走……”

“那个戴眼镜的……比他还狠……”

第二段,是车到北港冷链园门口。

夜里,灯很暗。

出租车停在旧地磅房附近。

后排男人被人扶下车。

画面边缘出现顾长海的身影。

还有一个年轻男人。

戴眼镜。

黑色羽绒服。

他站在地磅房门口,手里拿着本子,低头看了一眼出租车,又抬头看向车内镜头方向。

虽然画面模糊,但技术人员暂停增强后,能看到年轻男人的脸部轮廓。

顾青岚。

第三段,是车离开前的录音。

副驾驶那个沉默男人递给老毕一个信封。

声音很低:

“海哥给的辛苦费。今晚没拉过这趟。”

老毕当年的声音响起:

“我就是开车的。”

对方说:

“知道就好。别学梁顺,嘴太多。”

视频结束。

技术室里一片安静。

林见微站在屏幕前,半天没有说话。

老韩在旁边低声道:

“够了。”

这段视频不能直接证明梁顺怎么死。

但它证明了几个关键事实:

第一,梁顺死前确实被送到北港长海冷链区域。

第二,他在车内提到货物异常、顾长海不让走、戴眼镜年轻人狠。

第三,顾长海和疑似年轻顾青岚在地磅房出现。

第四,有人给老毕封口费,并明确提到“别学梁顺,嘴太多”。

这不是完整的杀人证据。

但足够让七年前那起“安全事故”重新打开。

更重要的是,它与马成 U盘中的旧模型文件、旧登记册、便签、顾青岚地磅房照片互相印证。

梁顺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旧名字。

他是这张网最早被按下的一个人。

林见微拿出手机,想给陈渡发消息。

写了又删。

最后只发:

北港夜内存卡恢复成功,很重要。老毕做得对。

陈渡很快回:

梁顺在里面吗?

林见微停了一下。

回:

疑似在。具体要技术确认和正式比对。

陈渡又问:

顾青岚呢?

林见微回:

疑似出现。还要鉴定。

她知道陈渡会嫌“疑似”“鉴定”“确认”这些词烦。

但她必须这么说。

几秒后,陈渡回:

好。

只有一个字。

但林见微知道,他听进去了。

外卖站里,陈渡看着林见微的消息。

梁顺疑似在。

顾青岚疑似出现。

还要鉴定。

他没有骂“又是疑似”。

他只是走到墙边,在梁顺名字旁边写下:

北港夜:疑似影像。

然后,他看向老毕。

老毕坐在那里,像在等宣判。

陈渡说:“卡能读。很重要。林警官说,你做得对。”

老毕愣了一下。

“她真这么说?”

“嗯。”

老毕低下头,眼眶一下红了。

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欠过债,开过出租,收过封口费,跑过外卖,被生活磨得粗糙又沉默。

可这一刻,他像终于从七年前那辆出租车里下来了一点。

阿豪拍了拍他的肩。

“毕叔,牛逼。”

老毕骂:“滚。”

但声音哑了。

陈渡没有打扰他。

他转身走到门口。

天亮了。

平台提示音又开始响。

城市又要开始一天的运行。

有人要上班,有人要买早餐,有人要接孩子,有人要送外卖,有人要开会,有人要发声明,有人要删记录,有人要闭嘴,也有人终于开始说话。

陈渡抬头,看着灰白的天。

他忽然觉得,梁顺等了七年,终于等到了一点光。

不多。

但够照出一截网线。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陈渡低头。

这次消息很短:

你们找到了不该找的东西。

陈渡看了两秒,截图,发给林见微。

然后,他没有收起手机。

他直接回复了四个字:

那就继续。

发完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

阿豪在里面喊:

“渡哥,早饭吃啥?”

陈渡回头。

“包子。”

“又包子?”

“嫌弃你买。”

阿豪立刻闭嘴。

外卖站里又响起一点笑声。

破旧的门面,半拉的卷帘门,满墙的照片和线,熬了一夜的人,热豆浆,冷包子,还有一点压不住的烟味。

这地方不像堡垒。

更不像警局。

可它还亮着灯。

只要灯亮着,网就还没收紧到最后。

沈one叁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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