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青岚数科发布第二份声明。
这份声明比第一份更长,也更聪明。
第一份声明是在切春雨。
第二份声明,是在切人。
声明开头依旧是标准企业口吻:
青岚数科高度重视近期社会关注,坚决支持公安机关依法打击电信网络诈骗、非法获取和滥用个人信息等违法犯罪行为。公司始终坚持技术向善、合规经营、数据安全和用户权益保护,对任何违法违规行为零容忍。
后面,是重点。
青岚数科表示,经公司初步内部核查,个别离职员工、外部合作方及历史关联人员,涉嫌以青岚项目名义私自接触春雨公益服务站、第三方维修点及若干非授权线下场地。公司已经主动向公安机关提交相关线索,并将依法追究有关人员损害公司声誉、盗用系统权限、非法处置设备、泄露数据安全责任。
声明没有直接点名顾长海。
但里面有一句话,很扎眼:
对于任何以亲属、旧友、历史合作方身份干预公司项目、冒用公司资源、实施违法行为的人员,公司绝不包庇,绝不纵容。
亲属。
历史合作方。
这几个字一出,意思已经很明白。
顾青岚开始切顾长海。
声明发出不到十分钟,同城科技圈、法律圈、反诈圈、几个本地新闻号都开始转发。
有账号说:
“青岚数科态度很明确,主动配合调查。”
也有账号说:
“企业要加强合作方管理,别让公益项目变成灰产入口。”
还有人开始往“个别前员工作恶”“外部合作方背锅”“科技公司被拖下水”方向引导。
这就是白线的厉害。
它不一定要证明自己完全干净。
它只要先给公众一套解释。
春雨公益有问题,是合作方。
马成有问题,是前员工。
胜达通讯有问题,是第三方维修点。
南桥、天虹有问题,是外部灰产团伙。
顾长海有问题,是历史关联人员。
而青岚数科,是那个正在积极配合、主动自查、被坏人利用的技术公司。
陈渡看到声明的时候,外卖站的灯只剩下两盏。
阿豪躺在地上的外卖箱旁边,雨衣当被子,睡得像被人打晕。大军靠在门口,半睡半醒。小圆趴在前台,脑袋枕着胳膊,电脑屏幕还亮着。老毕坐在角落,没睡,手里夹着烟,却没点。
陈渡坐在门口小板凳上,看完声明后,低声骂了一句。
“真会摘。”
老毕抬头。
“顾青岚?”
陈渡把手机递过去。
老毕看完,冷笑一声。
“这就是把顾长海往外推了。”
“嗯。”
“顾长海不会认。”
“他当然不会认。”
老毕把手机还给陈渡。
“他们叔侄以前就不是一条心?”
陈渡问:“你知道?”
“猜的。”老毕说,“老江湖看新老板,心里都别扭。尤其新老板还靠旧江湖起家,后来又嫌旧江湖脏。这种事我见过。”
“你见得还挺多。”
“我以前拉过很多酒局。”老毕说,“车上那些人喝多了,什么都说。老的骂新的忘本,新的嫌老的没文化。分钱的时候是一家人,出事的时候都说不熟。”
陈渡看向墙上的白线黑线。
“顾青岚现在就是想说不熟。”
老毕点头。
“但顾长海手里肯定有东西。”
“旧账?”
“旧账,人,车,仓库,死过的人。”老毕低声说,“顾长海这种人,不会没后手。他信不过法律,信不过合同,信不过亲戚。他只信把柄。”
陈渡看着他。
“你以前认识的城北人,都这样?”
“差不多。”老毕说,“那些年城北乱。冻货、货车、仓库、黑车、赌场、欠债、跑账,全搅在一起。能活下来的老板,没有一个靠善良。”
陈渡没有说话。
外卖站门口风很冷。
卷帘门拉下一半,外面街道只露出一截,偶尔有车灯从缝隙里扫过去,在地面上划出一道亮线,又很快消失。
陈渡低头,把青岚第二份声明转发给林见微。
青岚第二声明已发,开始切顾长海。
林见微没有马上回。
这个时间,她大概率还在专班。
果然,过了几分钟,林见微只回了简短一句:
已固定。不要回应。
陈渡看着这四个字,笑了一下。
现在林见微给他的指令越来越短。
不要回应。
不要去。
不要问。
不要动。
以前陈渡最烦这种命令式话。
现在他发现,自己居然能忍。
甚至有时候,短一点更好。
省得他废话。
老毕忽然说:“渡子,我得回去一趟。”
陈渡抬头。
“不行。”
老毕看着他:“我家里有点东西,可能跟顾长海有关。”
“什么东西?”
“旧行车记录仪卡。”老毕说,“我以前开出租,车上有行车记录仪。那年送梁顺去地磅房,我记得车上记录仪还开着。但后来车卖了,我把卡拔下来扔家里一个铁盒里。前几年搬家,我好像还见过。”
陈渡站了起来。
“你怎么现在才说?”
“我刚想起来。”老毕皱眉,“人老了,脑子不是电脑。你们一提旧账、旧车、旧地磅房,我才慢慢想起那张卡。”
陈渡盯着他。
“你确定有?”
“不确定。”老毕说,“所以得回去找。”
“你不能一个人回。”
“我知道。”老毕看着他,“所以我跟你说。”
陈渡沉默。
如果那张行车记录仪卡还在,哪怕画质模糊,哪怕声音不清,只要能证明七年前老毕确实送过梁顺去地磅房,顾长海和年轻顾青岚在那里出现过,它的价值会很大。
但现在老毕就是风险点。
顾长海很可能会盯他。
这时候回家找东西,危险。
陈渡拿起手机给林见微发消息:
老毕想起家中可能有七年前出租车行车记录仪卡,涉及送梁顺到北港地磅房。是否安排警方陪同取?
林见微这次回得很快:
不要让他离站。地址发我,我安排人去取。
陈渡看向老毕。
“地址。”
老毕叹了口气,报了一个老小区地址。
那是南桥西边的安置小区,楼旧,人杂,离外卖站骑车十五分钟。
陈渡把地址发过去。
林见微回复:
辖区民警十分钟到外卖站接老毕,陪同回去取。你不去。
陈渡盯着最后三个字。
你不去。
他差点气笑。
他还没说要去。
但她已经先堵上了。
陈渡把手机给老毕看。
老毕说:“我自己去不行?”
“不行。”
“你也不去?”
“她不让我去。”
老毕笑了。
“你真被管住了。”
陈渡面无表情。
“你最好别刺激我,我现在守法情绪不稳定。”
老毕把烟放回烟盒,慢慢站起来。
“行,等警察来。”
阿豪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问:“去哪?”
陈渡说:“没你事,继续睡。”
阿豪一听就坐起来:“啥叫没我事?我也去。”
“不去。”
“为啥?”
“因为你这脑子去了只会被人拿去凑数。”
阿豪不服:“我身体好。”
“所以更适合留下守门。”
阿豪想了想,觉得这话好像也算重用,就没再闹。
小圆被吵醒,迷迷糊糊问:“又出事了?”
陈渡说:“没有,睡你的。”
小圆看了看几个人的脸,明显不信。
但她实在太困,又趴了回去。
凌晨一点四十五,辖区来了两名民警。
一个姓赵,一个姓李,都是南桥派出所的。两人开着一辆普通警车,没有拉警笛。林见微提前打过招呼,他们对老毕态度很直接。
“毕长贵?”
老毕点头。
“跟我们走,取东西。全程别离开视线,别接陌生电话,别和楼里熟人聊天。”
老毕苦笑:“我像犯人。”
赵警官说:“现在不是像不像的问题,是保你安全。”
老毕没再说什么。
出门前,他看了陈渡一眼。
陈渡说:“找到东西,直接交警察,不要自己看。”
老毕一愣。
“为啥?”
“你自己看了,心里更乱。先让专业的看。”
老毕点头。
“行。”
他跟着两名民警出门。
警车尾灯很快消失在雨后的街口。
陈渡站在外卖站门口,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
按理说,有警察陪着,应该安全。
但这几天他已经被顾青岚和顾长海的节奏折磨出本能了。
对方总是在他们以为“应该没事”的地方动手。
天虹十七楼只是幌子。
城北冷库只是诱饵。
春雨火不大,却烧得很准。
宋知远坐在站里时,小唐被引到永安巷。
青岚发声明时,顾青岚打电话试他。
现在,顾青岚刚切顾长海,老毕突然要回家取七年前记录仪卡。
这会不会太巧?
陈渡拿起手机,给林见微又发了一条:
我觉得不太对。老毕刚想起卡,青岚刚发声明切顾长海。顾长海如果盯老毕,可能也知道他会回家取旧物。
林见微回:
已增派一组在外围。你留站。
陈渡刚看完,陌生号码发来一条消息。
他家楼道灯坏了。
陈渡浑身一冷。
这句话没有指名道姓。
但他知道说的是谁。
老毕。
他家。
楼道灯。
对方知道老毕要回去。
陈渡立刻把截图发给林见微,同时拨通电话。
林见微接得很快。
“我看到了。”
“老毕到哪了?”
“还有五分钟到小区。”
“对方知道。”
“我已经通知随行民警和外围组,先不要上楼,等增援汇合。”
陈渡听见电话那头有脚步声和指令声,显然林见微也在动。
“我过去。”
“不准。”
“林见微——”
“陈渡。”她声音比他更冷,“这是他们发给你的,不是发给我的。你现在去,就是他们要的反应。”
陈渡咬紧牙。
又是反应。
他现在恨透了这两个字。
“老毕会出事。”
“我会处理。”
“你离那边多远?”
“我正在去。”
“要多久?”
“比你快。”
陈渡一下没话说。
他骑电动车从外卖站过去,也要十几分钟。林见微如果就在附近,确实比他快。
“陈渡,听着。”林见微说,“你现在站在原地,别出门。你要是动,我还要分人看你。”
陈渡闭了闭眼。
“知道。”
电话挂断后,他站在门口,手指握得发白。
阿豪察觉不对,跑过来问:“怎么了?”
“老毕可能有危险。”
“那还等啥?走啊!”
陈渡猛地看向他。
阿豪被他的眼神吓住。
陈渡一字一句说:“不走。”
阿豪愣住:“可是——”
“我说不走!”
这一声把站里所有人都吵醒了。
小圆猛地抬头,大军从后门跑过来。
陈渡站在门口,胸口起伏,像是在和自己较劲。
“谁都不许动。”他说,“林警官已经去了。我们现在出去,就是添乱。”
阿豪急得眼睛都红了:“那老毕呢?”
“等。”
“等个屁!”
陈渡一把抓住阿豪衣领,把他按在墙上。
这一次,力道比之前更重。
“你以为我想等?”
阿豪被他按得说不出话。
陈渡盯着他,声音发哑:“我比你更想去。可他们就是想让我去!我一走,这站里你们怎么办?我一出事,林警官还得救我!老毕那边有警察,比我有用!听懂没有?”
阿豪眼泪一下出来了。
“我就是怕他回不来。”
陈渡松开他。
“我也怕。”
这三个字说出来,站里安静了。
陈渡不是不怕。
他只是在忍。
忍住自己最本能的反应。
这比冲出去难一百倍。
老毕坐在警车后座,手放在膝盖上。
车快到安置小区时,他忽然觉得右眼皮跳了一下。
赵警官坐在副驾驶,正在接电话。
接完,他回头说:“先不进小区。外围有情况。”
老毕问:“怎么了?”
李警官开车,声音很稳:“有人提醒你家楼道灯坏了。”
老毕愣了一下。
“我家楼道灯确实坏了好几天。”
赵警官看他:“谁知道?”
“整栋楼都知道。”老毕说,“物业还没修。”
“最近有没有陌生人问过?”
“不知道。”
车在小区外一条支路停下。
这里离老毕家所在的 6栋还有一段距离。夜里小区灯光昏暗,几栋老楼像蹲在黑暗里的影子。楼道口偶尔有声控灯亮一下,又灭下去。
几分钟后,另一组民警从侧门进入。
林见微也到了。
她没有惊动小区居民,只让物业临时打开监控室,调 6栋楼道和出入口画面。
问题很快出现。
6栋楼道监控昨天晚上开始黑屏。
物业说线路故障。
赵警官看了林见微一眼。
“又坏。”
林见微没有说话。
她问物业:“楼道灯呢?”
物业值班员苦着脸:“也坏了。四楼到六楼都不亮。我们报修了,还没来得及。”
“毕长贵住几楼?”
“五楼。”
林见微眼神一沉。
太准了。
楼道灯坏在四到六楼。
老毕住五楼。
对方不是临时知道。
他们知道楼道情况,可能提前踩过点。
林见微立刻安排:
“先确认楼内人员。两人从正楼梯上,两人守后门和消防通道。不要让老毕先上楼。物业联系同楼层住户,确认有无异常声音。所有人开执法记录。”
老毕站在警车边,听着这些安排,脸色越来越沉。
他忽然说:“我自己上去,更容易引出来。”
林见微看他。
“你不是诱饵。”
老毕苦笑:“我以前可能当过别人的路,现在总得有点用。”
“有用不等于送死。”林见微说,“你提供线索,已经有用。剩下的交给我们。”
老毕愣了一下。
这句话,让他想起陈渡之前说的。
不是你的锅。
可人要放下旧账,不是别人一句话就行。
他低下头,没再说话。
两名民警先上楼。
楼道里果然一片黑。
声控灯没有反应,只有手机手电的光一点点往上扫。
一楼。
二楼。
三楼。
四楼。
到了四楼半,前面的民警忽然停住。
耳机里传来压低的声音:
“楼梯拐角有东西。”
林见微立刻问:“什么?”
“一个黑色塑料袋,挂在扶手上。”
“不要碰。拍照。”
几秒后,照片传到林见微手机上。
黑色塑料袋。
很普通。
楼道里到处可能有这种垃圾袋。
但它挂的位置不普通。
正好在四楼半到五楼之间,老毕回家必经的位置。
袋子下面,似乎有一根细线垂着。
林见微看着照片,眼神一冷。
“所有人后撤。通知排爆和技术。”
物业值班员吓得脸都白了。
“不会是炸弹吧?”
林见微没回答。
在没有确认前,什么都不能假设。
老毕站在车边,也看见了照片。
他脸色白了一下。
如果刚才不是陈渡收到那条短信,如果不是林见微及时让他们等,如果他自己上楼,可能已经伸手去拿或者踢开那个袋子。
那袋子里不管是什么,都不是好东西。
赵警官低声骂了一句:“够狠。”
林见微看向黑暗的 6栋。
顾长海的人不是来吓唬老毕。
是来处理他。
也许不是要当场杀人,可能只是伤他,吓他,让他不敢做笔录,不敢找那张卡。
但无论怎样,这已经不是威胁短信。
这是直接下手。
林见微拨给陈渡。
电话一接通,她先说:
“老毕安全,暂时没上楼。”
陈渡那边明显松了一口气。
“楼里呢?”
“发现可疑物,正在处理。你不要过来。”
“我没动。”
林见微停了一下。
“很好。”
陈渡沉默两秒。
“别夸,心慌。”
林见微没有笑。
“你刚才忍住了,这很重要。”
“老毕没事才重要。”
“他现在没事。”
“那张卡呢?”
“等现场安全后再取。”
“如果他们已经拿走了呢?”
“有可能。”林见微说,“但如果他们只是布点拦老毕,说明他们未必确定东西在哪。否则不会等他回来。”
陈渡明白了。
对方可能也不知道记录仪卡具体位置。
他们想等老毕上楼,跟踪、胁迫、抢东西,或者直接让他闭嘴。
也可能用那个袋子制造事故。
陈渡低声说:“顾长海急了。”
“对。”
“顾青岚刚切他,他就动老毕。”
“说明切线有效。”林见微说,“他们内部开始不稳。”
陈渡看着外卖站墙上的白线黑线。
“也说明他们更危险。”
“是。”
电话挂断。
陈渡把消息告诉站里。
老毕安全,暂时。
楼道有可疑物。
阿豪听完,脸色白了半截。
“真要动老毕?”
陈渡点头。
“真动了。”
小圆捂住嘴,半天说不出话。
她之前一直觉得这案子可怕,但那种可怕像隔着一层玻璃:诈骗、数据、公司、旧仓库、马成、顾青岚,都是新闻里的东西。
可现在,可疑物挂在老毕家楼道里。
那层玻璃碎了。
危险真的走到熟人家门口。
陈渡走到墙边,在顾长海名字旁边写下:
直接灭口/恐吓老毕。
写完,他又在青岚第二声明旁边写下:
顾青岚切线。
两条线几乎同时发生。
白线切。
黑线咬。
这张网开始自裂,也开始乱杀。
可疑物处理用了将近一个小时。
最后确认,黑色塑料袋里不是爆炸物。
但里面有一块砖、一把旧刀、一张老毕家的照片,以及一张纸。
纸上写着:
七年前你收了钱,今天就闭嘴。
刀不一定是用来伤人的。
砖也不一定。
但它们放在楼道里,足够形成恐吓。
更重要的是,那张老毕家的照片,是从门缝角度拍的。
说明有人上到过五楼,站在他家门口拍照。
林见微拿着那张纸,脸色极冷。
这不是随机威胁。
这是精准敲打。
顾长海的人知道老毕七年前收过两千块。
这说明老毕说的那笔钱,不只是他自己记得。
顾长海那边也记得。
甚至,他们可能保留着当年所有封口费记录。
黑线的账,也许还在。
林见微让技术固定现场后,带老毕上楼。
老毕家很小。
两室一厅,墙面发黄,客厅堆着几个纸箱,阳台挂着洗到发白的骑手服。屋里有股烟味和旧木头味。茶几上放着降压药,旁边有一张老照片,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
老毕看见林见微的目光,低声说:“前妻和女儿。早不联系了。”
林见微没有多问。
“东西在哪?”
“卧室床底。”
他蹲下,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盒。
铁盒是老式月饼盒,上面印着早就褪色的花。打开后,里面全是旧东西:出租车从业资格证复印件、几张罚单、旧银行卡、一个坏掉的按键手机、几张照片、一个黑色小卡盒。
老毕拿起小卡盒,手有点抖。
“应该是这个。”
林见微让技术人员接过。
卡盒里有三张旧内存卡。
标签已经模糊。
其中一张上面用圆珠笔写着:
北港夜。
老毕看着那三个字,脸色更白。
“我当时怕忘,又怕记得太清,就写了这个。”
林见微点头。
“我们会带回去恢复,不现场查看。”
老毕说:“如果里面真有梁顺……”
“我们会依法处理。”
“我当年收了那两千块,会不会……”
林见微看着他。
“你当年是否构成违法,要看具体事实。但你现在主动说明、提供线索,对案件很重要。”
老毕苦笑。
“这话听着像安慰,也像提前给我打预防针。”
“事实就是这样。”
“林警官。”老毕低声说,“我不怕担责。我就是怕梁顺家里人知道,我当年明明听见他说过那些话,却收了钱闭嘴。”
林见微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
“那就把你记得的都说出来。迟来的话,不等于没用。”
老毕低下头。
“好。”
离开老毕家时,楼道灯依旧没亮。
警察的手电照着墙面。
那黑暗让老毕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忽然觉得,这楼道像七年前那间冷库。
灯坏了。
门关了。
有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却说自己没看见。
他走出楼门时,天边已经隐隐泛灰。
林见微让民警送老毕回外卖站。
自己则带着内存卡和威胁物回专班。
临上车前,她给陈渡发消息:
老毕安全。内存卡找到三张,其中一张标注“北港夜”。正在送检。
陈渡回:
收到。
几秒后,又回:
谢谢。
林见微看着这两个字,疲惫地闭了闭眼。
她发现,自己已经能从陈渡简短的消息里读出他的状态。
他说“收到”,说明他在忍。
他说“谢谢”,说明他很怕,但又确实松了一口气。
凌晨三点,老毕回到外卖站。
阿豪第一个冲上去。
“毕叔!”
老毕被他抱了个满怀,嫌弃地拍他脑袋。
“滚,鼻涕蹭我衣服上了。”
阿豪哽着脖子:“谁哭了?”
“我说鼻涕,没说眼泪。”
小圆也站起来,眼睛红红的。
“毕叔,你没事吧?”
老毕摆手。
“没事。就是家里被翻出一堆丢人旧东西。”
陈渡站在门口。
两人对视。
陈渡问:“东西找到了?”
“找到了。”
“交了?”
“交了。”
“人没事?”
“站你面前呢。”
陈渡点头。
没再说什么。
但老毕知道,这已经是陈渡最重的关心。
他走进去,坐回角落那张椅子。
阿豪给他倒水。
小圆拿包子。
大军递烟。
老毕看着这些年轻人,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破站,平时吵得要命。
可今晚,他差点回不来时,竟然也是这个破站在等他。
陈渡把卷帘门重新拉下一半。
然后,在墙上“老毕”旁边写下:
北港夜内存卡。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在旁边写:
七年前有人闭嘴,今天不能再闭。
老毕看着那行字,眼睛微微发红。
“写这么文艺干啥?”
陈渡说:“怕你忘。”
“忘不了。”
“那就当我写给自己。”
老毕没再说话。
早上六点,专班技术室传来消息。
“北港夜”内存卡可以读取。
画面年代久,分辨率不高,时间戳有些错乱,但视频片段仍在。
第一段,是出租车夜间行驶画面。
车内记录仪角度偏低,只能拍到前挡风玻璃和一部分后视镜。画面中,出租车从南桥老菜馆附近出发,驶向城北。车内有两名乘客,一人坐后排,身体晃动,明显喝了酒;另一人坐副驾驶,戴着帽子,话很少。
录音很嘈杂,但能听到后排醉酒男人断断续续说话:
“那货……不能碰……”
“他们说只是冻肉……屁……”
“我不干了……顾长海不让走……”
“那个戴眼镜的……比他还狠……”
第二段,是车到北港冷链园门口。
夜里,灯很暗。
出租车停在旧地磅房附近。
后排男人被人扶下车。
画面边缘出现顾长海的身影。
还有一个年轻男人。
戴眼镜。
黑色羽绒服。
他站在地磅房门口,手里拿着本子,低头看了一眼出租车,又抬头看向车内镜头方向。
虽然画面模糊,但技术人员暂停增强后,能看到年轻男人的脸部轮廓。
顾青岚。
第三段,是车离开前的录音。
副驾驶那个沉默男人递给老毕一个信封。
声音很低:
“海哥给的辛苦费。今晚没拉过这趟。”
老毕当年的声音响起:
“我就是开车的。”
对方说:
“知道就好。别学梁顺,嘴太多。”
视频结束。
技术室里一片安静。
林见微站在屏幕前,半天没有说话。
老韩在旁边低声道:
“够了。”
这段视频不能直接证明梁顺怎么死。
但它证明了几个关键事实:
第一,梁顺死前确实被送到北港长海冷链区域。
第二,他在车内提到货物异常、顾长海不让走、戴眼镜年轻人狠。
第三,顾长海和疑似年轻顾青岚在地磅房出现。
第四,有人给老毕封口费,并明确提到“别学梁顺,嘴太多”。
这不是完整的杀人证据。
但足够让七年前那起“安全事故”重新打开。
更重要的是,它与马成 U盘中的旧模型文件、旧登记册、便签、顾青岚地磅房照片互相印证。
梁顺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旧名字。
他是这张网最早被按下的一个人。
林见微拿出手机,想给陈渡发消息。
写了又删。
最后只发:
北港夜内存卡恢复成功,很重要。老毕做得对。
陈渡很快回:
梁顺在里面吗?
林见微停了一下。
回:
疑似在。具体要技术确认和正式比对。
陈渡又问:
顾青岚呢?
林见微回:
疑似出现。还要鉴定。
她知道陈渡会嫌“疑似”“鉴定”“确认”这些词烦。
但她必须这么说。
几秒后,陈渡回:
好。
只有一个字。
但林见微知道,他听进去了。
外卖站里,陈渡看着林见微的消息。
梁顺疑似在。
顾青岚疑似出现。
还要鉴定。
他没有骂“又是疑似”。
他只是走到墙边,在梁顺名字旁边写下:
北港夜:疑似影像。
然后,他看向老毕。
老毕坐在那里,像在等宣判。
陈渡说:“卡能读。很重要。林警官说,你做得对。”
老毕愣了一下。
“她真这么说?”
“嗯。”
老毕低下头,眼眶一下红了。
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欠过债,开过出租,收过封口费,跑过外卖,被生活磨得粗糙又沉默。
可这一刻,他像终于从七年前那辆出租车里下来了一点。
阿豪拍了拍他的肩。
“毕叔,牛逼。”
老毕骂:“滚。”
但声音哑了。
陈渡没有打扰他。
他转身走到门口。
天亮了。
平台提示音又开始响。
城市又要开始一天的运行。
有人要上班,有人要买早餐,有人要接孩子,有人要送外卖,有人要开会,有人要发声明,有人要删记录,有人要闭嘴,也有人终于开始说话。
陈渡抬头,看着灰白的天。
他忽然觉得,梁顺等了七年,终于等到了一点光。
不多。
但够照出一截网线。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陈渡低头。
这次消息很短:
你们找到了不该找的东西。
陈渡看了两秒,截图,发给林见微。
然后,他没有收起手机。
他直接回复了四个字:
那就继续。
发完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
阿豪在里面喊:
“渡哥,早饭吃啥?”
陈渡回头。
“包子。”
“又包子?”
“嫌弃你买。”
阿豪立刻闭嘴。
外卖站里又响起一点笑声。
破旧的门面,半拉的卷帘门,满墙的照片和线,熬了一夜的人,热豆浆,冷包子,还有一点压不住的烟味。
这地方不像堡垒。
更不像警局。
可它还亮着灯。
只要灯亮着,网就还没收紧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