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河桥心,白雾饕鬄,怨鸣焚耳。
方才那具毒尸无声退入深水的一幕,像一根冰冷的刺,扎进每一个人的心底。
伏魔殿众人久经凶地,早已见惯鬼怪厮杀、邪祟扑杀,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存在——中弹粉碎、躯体溃烂,却能凭大阵邪力瞬息复原,无声来、无声去,不死不灭,阴毒至极。
玛莎·昆雅以巫毒、尸灵双邪古法淬炼的黑河毒尸,根本不是常规妖魔。
它们是阵生灵、水养骨、怨养魂的禁地杀器,依托整片黑河阴眼大阵存续,只要煞水不干、阵眼不破,便永远蛰伏、永远复生、永远伺机索命。
短暂的死寂,只是暴风雨前的刹那安宁。
漫天缭绕的白雾愈发浓稠,彻底模糊了桥面两侧的边界,黑白分界彻底消融,石桥仿佛悬浮在一片混沌幽冥的虚无之中。耳边千万重毒尸残魂的悲鸣再度暴涨,不再是蛊惑心神的碎语哀哭,而是狂暴、狰狞、撕咬神魂的咆哮。
幻术冲击、音波杀招、水下杀机,三重杀局同时全开。
“稳住阵型!不要停步!匀速推进!”
常七冷声喝令,少年清冽的声音穿透漫天怨啸,阴阳道力尽数铺开。青白交织的正道灵光如天幕垂落,勉强压住众人识海动荡,替队员们撑开一线清明。
可下一秒,黑河黑水轰然异动!
整片平整死寂的墨色河面,骤然此起彼伏地鼓起无数隆起。
一处、两处、三处……
数十道大小不一的水包在桥身两侧同时拱起,浓稠的煞水翻滚蠕动,底下密密麻麻的毒尸尽数被桥心阵眼的杀局激活,不再是单一偷袭,而是全域围杀。
无数惨白、浮肿、布满墨绿色尸毒斑纹的手掌,密密麻麻探出水面,指尖尖利如爪,抓挠桥面、扣扒石缝,发出刺耳的吱呀脆响。
方才那单一偷袭,只是试探。
此刻,才是黑河渡桥真正的地狱开局。
“全员开火!压制水下异动!”
带队队员厉声嘶吼。
刹那间,枪声再度炸裂浓雾!
特制破邪、破煞双效子弹倾泻而出,银白色灵光穿透层层白雾,精准轰入两侧翻涌的黑水之中。每一发子弹炸开,都能击碎一具毒尸的头颅、崩碎一截肢体,幽绿毒血混着墨黑煞水漫天飞溅。
可没用。
被打碎的躯体坠入黑水,转瞬便被浓稠煞水滋养复原,残躯重组、邪力再生,前赴后继地朝着桥面攀爬扑击,悍不畏死,无穷无尽。
队员们一边咬牙稳住心神、抵抗幻术侵蚀,一边抬手持续射击,脚步不敢有丝毫停滞,踩着规整的步伐缓慢向前推进。
人人后背浸透冷汗,心神高度紧绷。肉眼可见的敌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种杀之不尽、灭之不绝、隐于黑水、伺机偷袭的绝境压制。
桥面狭窄,无法迂回,无法闪避,只能硬闯杀局。
混乱战局之中,唯独一道身影始终从容淡漠,不染半分焦躁。
温亦琛静立队伍尾侧,黑西装身姿挺拔如松,任凭漫天怨鸣贯耳、白雾缠体、黑水翻涌,眼底始终一片通透冷静。
他早已看穿本质。
黑河毒尸不灭,根源不在肉身,而在水质、阵基、邪法体系。
单纯的物理轰击、灵力斩杀,只能损毁躯壳,无法切断玛莎·昆雅布下的循环再生阵法。想要破局,必先解构煞水,重塑此地物质规则。
温亦琛缓缓抬眸,薄唇轻启,吐出低沉、清冷、带着极致炼金韵律的吟诵,字句规整,道破万物本源:
“世间万物,始于元素,归于质构。”
“凡有形质,皆可解构,皆可重组。”
话音落,他修长的五指骤然张开,掌心对准脚下翻涌不息的黑河黑水。
刹那间,整片河面骤然一滞。
狂暴翻涌的煞水、攀爬不息的毒尸、流动不止的阴煞气,全部被一股无形的至高解构之力瞬间禁锢。
在炼金术的绝对规则面前,巫毒邪法的诡谲再生,形同虚妄。
“物质重组。”
四字落定,天地规则瞬变。
肉眼不可见的微观解构之力瞬间铺展整片桥心水域,将千万年积煞、巫毒浸染、尸毒混杂的黑河黑水层层拆解、剥离、筛分。
污秽、毒素、怨力、阴邪、阵法印记,尽数被剥离剔除。
只留下水体之中天然沉淀、千年积累的纯净金属元素——铁、钨、铬、锰,所有刚性金属微粒被炼金之力强行萃取、汇聚、凝练。
漫天白雾、墨黑煞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褪去浑浊、剥离阴毒。
无数细碎金属光点从黑水中腾空而起,汇聚于温亦琛掌心前方,飞速旋转、压缩、锻铸、塑形。
嗡——!
两道清冷锐利的金属颤音破空响起!
两柄超长手术利刃缓缓成型,悬浮半空。
刀身修长笔直,比温亦琛平日所用的手术刀足足长了三倍,刃面澄澈银亮,无半点杂质,锋芒凛冽刺骨,刀身流转着纯粹的炼金灵光,自带破邪、破法、破煞的本源之力。
寻常法器斩邪,靠灵力、靠道韵。
他的炼金之刃,斩的是邪法结构、怨力根基、阵法规则。
两柄长刀凝形成功的瞬间,温亦琛双指并剑,轻轻一送。
“绞杀。”
极简二字,便是绝杀令。
两道银色刀影骤然化作流光,贴着桥面两侧飞速穿梭、盘旋斩击!
靠近桥面、探出水面、攀爬扑击的毒尸,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炼金之刃无视尸毒护甲、无视邪法护体、无视大阵加持。
刀光掠过,无声无息。
一颗又一颗毒尸头颅冲天滚落,断颈处平整如镜,邪力瞬间崩解,残躯失去支撑,软软瘫坠黑水之中。
短短数息之间,二三十具扑至桥边的毒尸尽数被斩首断躯,再无复生迹象。
解构之力顺着切口渗入残躯,彻底粉碎它们体内的巫毒循环结构,斩断与黑河大阵的连接。
杀一具,废一具。
杀一具,绝一具。
与此同时,温亦琛掌心再度凝起冰霜炼金符文,清冷吟诵再起:
“水分子晶格重构,凝霜锁水,封镇煞源。”
轰隆——!
以桥心为中心,整片翻滚躁动的黑河黑水,骤然从上至下瞬间冻结!
浓稠墨黑的煞水不再流动、不再翻涌、不再孕育杀机。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通透、冷冽、坚硬的玄黑坚冰。
冰面平整凛冽,封死所有水下蛰伏空间,将剩余毒尸死死锁在冰层之下,彻底断绝它们偷袭、攀爬、复生的路径。
漫天黑水,一瞬成冰。
炼金一术,镇住半河杀机。
战局压力瞬间减半!
就在温亦琛以绝对炼金术碾压水下杀机的同时,另一侧,常七已然开启阴阳鬼差绝杀手段。
少年踏步桥头,身形挺拔凌厉,掌心青白阴阳道韵暴涨交织。
两条贯穿阴阳、锁链缠纹的本命锁魂链自他袖中呼啸破空而出,锁链纹路流转正道金光与幽冥阴气,一正一邪、一阳一阴,相生相克,专为镇杀世间阴邪怨灵、巫毒鬼魅。
“阴阳锁煞,万邪归寂。”
常七眸色沉冷,手腕骤然发力。
两道长长的阴阳锁链瞬间腾空、舒展、翻飞,在半空划出凌厉至极的圆弧,随后骤然狠狠抽打砸落!
锁链不击肉身,不斩躯壳,精准穿透毒尸残躯,死死缠住每一具毒尸体内残存的煞气核心、残魂碎片。
玛莎·昆雅的毒尸,肉身是容器,残魂与煞核才是本源。
普通攻击徒劳无功,唯有阴阳道力,可锁魂、碎煞、灭根。
噼啪——!
锁链抽打之间,爆起漫天邪力碎光。
被锁链缠锁的毒尸体内,千年淤积的阴煞层层崩碎,残存的怨魂碎片被强行拉扯、碾碎、消融。
一具具毒尸躯体僵硬、干瘪、失活,彻底断绝邪力运转,化作普通腐尸,重重砸落冰面,再无半分威胁。
一链碎煞,一链锁魂。
常七每一次挥手挥链,都清空一片区域的邪祟根基,配合温亦琛的炼金封河,形成炼金封水、鬼差灭魂的完美绝杀配合。
桥上枪声不息,队员们心神愈发稳固,借着两大强者压制战局的空隙,稳步向前突进,阵型丝毫不乱,枪弹精准收割漏网之鱼。
浓雾渐散,寒冰封河,大势已定。
可绝境杀局,从无绝对安稳。
就在众人稍稍松气、阵型稳步前移的瞬间,一道潜藏至深、实力远超普通毒尸的高阶尸躯,骤然从冰层裂缝中破壁冲出!
它躯体高大僵硬,周身缠绕厚重墨绿色剧毒煞气,突破冰封桎梏,无视枪弹轰击,顶着漫天火力,直直朝着队伍最中心的江寻暴扑而来!
它精准锁定了全队唯一的凡人软肋!
速度极快,力道狂暴,带着千年淤积的剧毒煞气,转瞬便扑至江寻身前咫尺!
队员惊呼、枪口急转、锁链回援、刀光急归——
可距离太近,为时已晚!
所有人瞳孔骤缩,心头一紧!
下一瞬,耀眼夺目的正道护法金光骤然从江寻身上暴涨而起!
那件常七少年时期的鬼差护身马甲,在遭遇极致剧毒邪祟近身的瞬间,自主触发终极护法令!
温润厚重、中正磅礴的金色灵光瞬间裹满江寻全身,形成一道凝实的圆形护罩。
砰——!
高速扑击的高阶毒尸狠狠撞在金光护罩之上。
狂暴的冲击力瞬间反噬自身,庞大的尸躯直接被金色正气狠狠震飞、砸落,重重摔在冰冷石桥边缘。
它双臂手掌死死扒住桥面石沿,巨大的头颅直接震滚落在江寻的脚边,毒口大张,獠牙森白,墨绿色毒涎滴落桥面,狰狞可怖。
身躯虽被震退,凶性却丝毫未减。
它五指发力,死死抠入石缝,试图再度攀爬起身、发起二次扑杀。
就在这一刻,一道雪白小巧的身影,骤然从毒尸大张的漆黑嘴中飞速钻出!
918号!
温亦琛的专属炼金侦察造物,不惧毒煞、不畏腐毒、强酸可浴、万毒不侵!
它通体乳白,单眼锃亮,手脚生蹼,身形小巧灵动,在毒尸咽喉、毒腑之间穿梭自如,根本不受半点伤害。
钻出毒尸口腔的瞬间,918号动作迅捷至极,小小的身躯凌空翻转,一脚精准、狠厉地狠狠踢在毒尸抠住桥面的粗壮手指关节之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骤然响起!
坚硬如铁、浸毒千年的毒尸指骨,瞬间被这小巧的炼金造物一脚踢断!
毒尸剧痛僵滞,扣住桥面的手掌瞬间松弛,整具残躯顺着冰面微微下滑。
做完这一击,918号习惯性翻身跃起,想要利落落回江寻肩头,摆出经典的李小龙起手式耍帅。
可方才借力的毒尸残躯突然滑脱,它半空重心一歪,小小的身子猛地一斜,晃了一下,脚下踩空,整个身躯摇摇欲坠,险些直接摔向侧边的漆黑冰洞!
那是毒尸破冰冲出留下的洞口,黑幽幽直通下方未封死的煞水暗流,距离咫尺,凶险万分。
“小心!”
江寻瞳孔一缩,几乎没有半点犹豫,身体本能前倾,大手飞快探出,稳稳将失重下坠的918号捞进掌心。
他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接住小东西身上,完全没顾得上脚下位置。
身形一歪,脚尖已然踏出石桥原有边界。
鞋底悬空,只差分毫,便会踏入洞口、踩进黑河毒水之中!
脚下就是直通万古煞渊的冰裂黑洞,半步之差,便是粉身碎骨、毒噬神魂的绝境!
这一幕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到所有人来不及反应。
常七锁链刚回、队员枪口未稳,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就在江寻身形失衡、脚尖悬空、即将踏空落水的致命瞬间——
静谧观战的温亦琛眸光微动,指尖微抬,声线清冷无波,轻吐炼金箴言:
“质点固化,岩质重构,外延拓形。”
无声无息的炼金之力落于江寻脚下虚空。
石桥坚硬的古老岩质微粒瞬间解构、重组、延伸。
寸许、半尺、一尺……
原本狭窄的桥面边缘,凭空多出一小片同材质的石质平台,平整、坚硬、稳固,完美托住江寻悬空的脚掌。
危机,瞬息化解。
江寻稳稳站定,心口一阵狂跳,后怕地松了口气。
他低头摊开掌心,小小的918号正仰躺在他手心里,通体乳白,唯独那一只硕大的独眼亮晶晶睁着,直勾勾盯着江寻。
下一秒,一道稚嫩、傲娇、带着几分奶气又极度嫌弃的稚嫩声音,直接凭空响彻在江寻脑海深处,无比清晰。
“你是笨蛋么?”
“这黑水强酸都伤不到我,区区煞水算什么,差点把自己小命搭进去。”
江寻微微一怔,垂眸盯着掌心里这只小白造物,心中暗暗发问:“是你跟我说话么?”
脑海里那道声音再度响起,满是不耐烦:“不是我还能是谁,你个夯货。要不是待在你身边的气息舒服,我才懒得搭理你。”
江寻有些新奇,指尖轻轻悬在918号上方,不敢轻易触碰:“我的气息?什么气息?”
“我怎么知道。”918号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别扭,“呆气,傻气,可以了吧。别告诉别人。”
江寻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强忍着笑意,将手掌微微收拢护住小家伙。
此时桥上众人已然稳住阵型,继续稳步压着火力向前推进。
常七锁链扫尽最后残余的细碎煞气,眸光望向前方幽深的对岸槐林,神色愈发沉凝。
温亦琛收回炼金指尖,悬空的两柄超长手术刀缓缓回旋护在身侧,银亮刀光映着冰封黑河,寒意森森。
桥心死局已破,可阴眼核心的终极黑暗,已然在对岸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