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盘的光膜从太平公主府东南角那间小屋收回来之后,覃天琅在帐篷里坐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想到,太平公主府的叛神竟然有那么多,多到他不知道怎么和当朝太子殿下说好。
小屁孩阿莱光球趴在他肩上,金色光丝在边缘轻轻跳着,没有再说话。
覃天琅把天盘放在膝上,手指搭在盘面边缘,没有催动它,只是让光膜在盘面上缓缓走完最后一圈。
他的眼睛是红的,血丝已经退了大半,但眼底那层疲惫还没有散透。
五天五夜查探,天盘的光膜走过了太平公主府九成九的地方,只剩最后一个角落没有查。
那个角落是府邸东南角的一间小屋。
小屋不大,偏在府邸最僻静的位置,夹在院墙和柴房之间,门板比府里其他房间的门窄一些,漆面也暗一些,像是很久没有被人打开过。
天盘的光膜走到小屋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是覃天琅让它停的。
他感觉到那扇门后面有气息,很弱,不像是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放了很久,久到气息已经散了只剩一层薄薄的余韵,贴附着门板。
他让光膜贴着门缝进去的,从门板底下一寸宽的缝隙里渗进去的。
光膜在门内侧落定之后,他看到了屋里的样子。
房间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小,约莫一丈长宽,窗户紧闭着,窗纸已经发黄发脆,边缘卷起。
屋里没有床,没有桌,没有椅。
靠墙放着一只老旧的樟木箱子,箱子表面落着灰,灰很细密,应该是落了一年又一年,很久,很久,没有被人动过。
那箱盖上没有锁,只有一个铜扣,扣子已经氧化发暗了。
天盘的光膜从地面抬起来,贴着箱盖的表面走了一圈,灰尘没有动,但光膜在箱盖边缘停了一下,因为灰尘底下的木头温度比周围暖了一些,就像是箱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散着极淡的温热。
覃天琅的神识从光膜里探出去,轻轻触了一下箱盖的缝隙。
缝隙很窄,但他能感觉到缝隙边缘的灰尘,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硬壳,像是箱盖很久没有被打开过。
但他把神识再探深一些的时候,他感觉到缝隙里面那层空气的温度,和外面的不一样,外面是凉的,里面是温的,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箱子里慢慢散着余温。
他让光膜从箱盖的边缘渗进去,穿过那道极细的缝隙,落进了箱子里面。
他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块叠好的布,鹅黄色的,布料是软绸,在暗处微微反着光。
光膜贴着那块布走了一圈,布的边缘有一道绣纹,针脚细密,是牡丹的花瓣。
他让光膜从布料表面抬起来,往下走,布料的折痕一道一道的,叠得非常整齐,边角对得齐平,就像是有人叠好之后又用手掌压平过的。
光膜贴着布料表面又走了一圈,他看到布料边缘有一条银线绣的痕迹,极细,极细,好像是用一根丝线走出的笔画。
他停住了。
他让光膜停在那个位置,神识从光膜里探出去,落在银丝绣线上。
那行字很小,针脚很密,每一个字都比小拇指指甲盖还小。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银丝在暗处泛着极淡的光,像是被磨了很多次之后留下的亮。
他看完那行字之后,神识在箱子里停住了很久。
那行字是:“杨晴,七岁。”
襦裙是鹅黄色的,裙角绣着一朵牡丹,旁边用银丝绣着一行小字,字迹工整,每一笔都走得很稳,像是绣字的人用了很长时间才把这行字绣完。
他想起以前第一次在长安城东市看到杨晴的样子,她缺了一颗门牙,手里攥着一枝没开的牡丹花苞,站在卖糖人的摊子前面,踮着脚尖看老匠人吹糖人。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他知道她在太平公主府住过,她穿过一件鹅黄色的襦裙,裙角也是绣着牡丹花。
他让光膜从布料表面轻轻抬起来,没有碰动任何一道折痕。
光膜贴着箱盖内侧的底面走了一圈,他发现箱盖内侧的木面上有几道极浅的划痕,很轻,很轻,感觉像是有人在关箱子的时候,用手指甲轻轻划了一下。
划痕的方向斜着,从左上往右下走,不像是不小心留下的,感觉就像是某个人,在把襦裙放进去之后,在箱盖合上之前用指尖划了一道。
那一划里面没有信息,只有温度,应该是放衣服的人在做完这件事之后停了一下,确认了一下自己放好了,然后才合上了箱子。
他的神识从箱盖缝隙里退出来,沿着原路退回了光膜里,光膜从门板底下的缝隙退出来。
但他没有让光膜继续走,他让光膜停在小屋门口,他坐在帐篷里,闭着眼睛,过了很长时间。
他闻到了那股味道,淡淡的奶香味,从箱子的缝隙里渗出来,混着樟木的气味和旧绸缎的气息。
奶香味很淡了,不浓,就像是放了很多年之后,留在布料纤维里的一层底子,只有凑得够近才能闻到。
他闻了很久,然后在心里把箱盖轻轻合上了,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他没有告诉阿莱。
小屁孩阿莱光球趴在他肩上,他的神识退出来的时候,他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让光膜收回了天盘,然后把手从盘面上拿开了。
他低头看着天盘,七颗七彩光点还在亮着,光膜在盘面上缓缓流动,速度比之前更慢了,又像是又一次长途走到了终点,该坐下来歇一歇了。
他说:“查完了。”
小屁孩阿莱光球问:“爸爸,爸爸,全部查完了吗?”
他说:“查完了。太平公主府该看的地方都看了。剩下的是该做的事了。”
他也没有提那件襦裙,小屁孩阿莱光球也没有追问,他现在还兴奋着呢,忙着试着玩各种新玩具。
覃天琅把天盘放回袖中,站起来,走出了帐篷。
晨光从东边翻过城墙,铺在营地的草地上,草叶上的露水甚至还没有全干。
他站在晨光里,看着长安城的方向,太平公主府的东南角有一间小屋,屋里有一只老旧的樟木箱子,箱子里叠着一件鹅黄色的襦裙,裙角绣着牡丹花,旁边还用银丝绣着一行小字。
那件襦裙是杨晴在她七岁的时候穿的。
但是她离开太平公主府的时候没有带走它。
也许是忘带了,也许是她走的时候不需要带了,也许是她知道有一天,还会有人打开那只箱子看到它。
他用光膜把它叠好放回了原处,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然后帐篷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脚步声,不是兵器碰撞,是更沉的。
感觉应该是有东西从高处落下来砸在了地面上。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从三个方向同时传来。
覃天琅猛地转身,天盘从他掌心里浮起来悬在半空中,光膜在盘面上瞬间展开,不是之前那种缓缓铺开的速度,而是炸开的。
光膜从盘面边缘往外散,穿过帐篷布面的一瞬间,他看到营地外面已经围了一圈黑影,密密麻麻的,从三个方向同时往营地压过来。
暗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亮着,就像是整排整排的眼睛,在同一时刻睁开了。
那是叛神们来了。
它们知道被发现了。
它们在覃天琅查完太平公主府之后,便立刻发动了偷袭。
李阿俊的声音从营地东侧传来:“哥!哥!哥!外面全是!三个方向!它们在试图包围我们!”
他的斩日剑已经出鞘了,五个凹槽的光同时亮了起来,就像是有人在同一时刻点燃了五盏灯。
剑刃上的暗金色光在夜色中像一道被拉直的火线,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
温水陈大元帅站在营地西侧,水麒麟的虚影在她身后凝实了一瞬,蓝光从她脚下铺出去,铺了整整一丈远,比之前厚了一倍。
昆州胡大元帅的雨幕从头顶张开,高三丈的水汽幕墙悬在营地上空,每一颗雨珠都在发光,好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整片灯。
温水周大将军枪尖上的暗紫色电流烧了起来,比之前粗了三倍,从枪尖往地面走,在地面上画出了一道暗紫色的弧线。
温水钟大将军脚边的白霜往外铺了五尺,比之前多了两尺,白边在草叶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壳。
覃天琅站在帐篷门口,天盘悬在他头顶,七颗七彩光点同时烧到了最亮。
光膜从盘面中央铺开,铺到了整个营地上空,铺到了每一道天兵站着的阵位上,铺到了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的黑影边缘。
光膜碰到黑影的时候没有散,它贴着黑影的边缘走了一圈,像是有人在用光替所有黑影描了一圈边。
覃天琅数清楚了!
叛神们是从三个方向过来,每一面至少三百个,总数接近一千。
太平公主府里叛神总数的三分之二,在发现他查完之后,全部倾巢而出,冲着他来了。
它们在等他休息,等他放松警惕,等他认为查完了就安全了。但覃天琅没有休息。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封神榜已经立榜了。你们感觉一下,以前打过仗吗?现在不一样了。”
李阿俊是第一个冲上去的。
斩日剑横劈出去的那一剑,暗金色的剑光从剑刃上炸开,比之前在明朝、楼兰、汉朝、六兰任何一次都亮。
现在已经不是亮一点,是亮了整整一倍。
那道剑光扫过三排黑影,被光扫到的东西没有碎裂,是直接消散的,感觉就像是被光从中间切开之后,自己从边缘开始化掉的。
李阿俊收剑的时候感觉到了,剑刃上传回来的反震力比以前小了,不是敌人变弱了,是他的剑变强了,强到剑刃劈出去的时候,不需要用力压住它,它自己就能走完那条线。
温水陈大元帅的水麒麟冲进了西侧的黑影群里,蓝光巨兽的蹄子踏在地上,每一次落下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燃烧的印痕。
水麒麟的牙齿咬住一道暗红色身影的时候,那道身影没有像以前那样挣扎。
它被咬住之后就开始崩解了,从被咬住的位置开始往四肢方向化,好像是身体的连接处被蓝光切断了,剩下的部分只是惯性在动。
昆州胡大元帅的雨幕从头顶落下,那已经不是普通的雨水,是一整片带着功德金光的水珠。
雨幕覆盖了北侧整片攻击面,水珠落在那些黑影身上的时候,直接烧穿进去,在它们体内亮一下,然后整道黑影从内部开始化掉。
那些叛神在雨中嘶叫,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着之后,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尖利刺耳,但很快就暗下去了。
温水周大将军的电流从枪尖上走出来的方式也变了,以前是一条线,现在是整片。
暗紫色的电光从她脚下铺开,和一张被铺平的网似的,从地面往上走,罩住了东侧最后一片攻击面。
被电网碰到的叛神先是顿住了,然后从站立的位置开始崩,一道接一道,就像是被按顺序拔掉的灯。
温水钟大将军的白霜在地面上延伸,她走过的位置草叶全部变成了白色,白霜覆盖的地面上黑影落下来就粘住了,好像是被冻在了地面上,然后从脚底开始往上化。
第一波叛神偷袭在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里,全部消散了。
地面上残留着大片的焦黑色印记,感觉就像是有人在地上烧了,一幅巨大的地图。
营地前方被暂时清空了一大片。
李阿俊斩完第一波之后停了一瞬,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五个凹槽全亮着,光是从凹槽底部自己烧上来的,而不是从外面灌进去的。
他甚至还感觉到斩日剑的重量,已经变了,而且不是变轻了,是变稳了,貌似这把剑终于在自己身上,长全了所有该长的部分。
他抬起头,看着正前方。
第二波黑影正在从更远处涌过来,比第一波更多,更密,暗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重新亮了起来,感觉就像是有人把灭掉的灯,又全部点了一遍。
第二波叛神的偷袭又来了。
覃天琅站在营地中央,天盘在他头顶悬着,光膜已经铺到了营地外一里远的位置。
他看到了第二波的叛神数量,比第一波多了将近一半。
太平公主府里剩下的叛神在它们被消灭三分之二之后发动了,第二波的敢死攻击。
它们没有退,也没有了退路,所以它们选择了继续压了上来。
覃天琅把天盘往上推了一寸,光膜从一里远的位置猛地往外扩,扩到了两里、三里、五里。
光膜铺到五里远的时候停住了,因为五里外已经没有敌人了。
第二波叛神冲到营地边缘的时候,李阿俊斩出了第二剑。
这一剑比第一剑更亮,亮到站在营地边缘的霍去病,都眯了一下眼。
剑光从营地东侧开始走,沿着营地边缘划了半圈,在营地南侧停住。
那半圈剑光所过之处,第二波的叛神黑影这一次,不是消散的,而是停在原地的。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然后从内部开始裂,一道一道的裂缝从黑影的胸口往外蔓延,还像是结冰的水面被人敲了一下。
昌明陈大将军的金斧第一次劈出去,之前打的仗他一直在后面,这次他是冲在最前面的,斧刃上的金霜在晨光里炸开一片,碎成细密的金末散在空气里,感觉就像是一层薄薄的金粉被风吹过,落在那些叛神的黑影身上的时候,直接烧穿了。
容山黄大将军的弓弦上金色光丝绷紧了,他射出了第一箭。
箭矢在半空中没有走直线,它自己转了一个弯,从第一道叛神黑影的胸口穿过去之后,拐弯扎进了第二道叛神黑影的脖颈,然后从第二道脖颈穿出来扎进了第三道叛神黑影的后背。
他一箭射穿了三个叛神!
他不知道自己的弓弦已经变了,变得比之前更敏感,应该是他能感觉到箭矢自己想去哪里。
而霍去病(阿霖)还是在营地边缘站着。
他没有冲出去,他站在李阿俊身后半步的位置。
但他握枪的手是满的,满到枪杆上的褐金色光从凹痕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肩膀,然后从他肩膀往胸口走。
他感觉到那道光在胸口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融进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知道那是魂脉在走。
小屁孩阿莱的哥哥,阿霖的魂在他身上,他替阿霖撑着这一道光。
第二波叛神散尽的时候,晨光已经开始亮了。
长安城的方向,已经有早起的炊烟升起来,青灰色的,细细的,在晨光里飘着。
但营地前方的地面上,还残留着大片的焦黑色的叛神印记,像是有人在地上画了一幅巨大的地图,然后烧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第三波的叛神偷袭,是从东边和西边同时压上来了的。
第三波叛神的偷袭比前两波都小,但第三波的叛神中间,有一道不一样的气息。
那道气息不密,不杂,是单独的一缕,从太平公主府的方向穿过了长安城的城墙,穿过了营地前方的战场,停在了营地边缘五十步远的地方。
那道气息不像是来打前两波那些叛神的,好像是一个来确认结果的。
覃天琅看到那道气息的时候,他的神识从天盘上探了出去,穿过了那五十步的距离,落在那道气息的正中央。
他看到了一个人形,比那些暗影更完整,更接近真实的轮廓,穿着一身深青色袍子,后颈上有一道极浅的鳞片印痕。
他认出了那张脸,那是太平公主府藏书楼里,那个没有说话的第三个人,那个用手指在桌面上敲着朝堂上节奏的人。
他是叛神留在太平公主府里,最深的一枚钉子。
他站在五十步外,没有再往前走。
他看到营地前方地面上,残留的那些焦黑色的叛神印记,看到自己派出来的两波叛神全部消失了,他没有再往前走,但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太平公主府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就像是一个已经确认了答案的人,不需要再赶了。
覃天琅看着那道深青色袍子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了。
但是他也没有去追,因为他知道他没有必要再去追了。
那枚钉子已经确认了,它们派出的三分之二全部被消灭了。
他回去之后,会把太平公主府里剩下的那些叛神重新收拢,但它们的数量已经不足原来叛神的三分之一了。
覃天琅把天盘从头顶放下来,光膜从五里外收了回来,一层一层地往回缩,就像是一面被慢慢卷起的旗。
他把天盘放回袖中,看着远处的长安城。
晨光已经铺满了城墙,铺满了朱雀大街两边的屋顶,也铺满了太平公主府的飞檐。
他看到自己查了五天五夜,也看到叛神在第六天清晨,用两波攻击加一次确认,把剩下的不足三分之一的兵力,缩回了太平公主府的最深处。
风从渭水河上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和泥土的气味。
覃天琅站在那里,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是那件襦裙的重量,薄薄的一层布,叠好了放在箱子里,轻得几乎没有了重量。
但他知道那层布下面,压着一整个孩子曾经生活过的痕迹。
她穿过它,它在她的身上留下了她的气息,她走了之后,气息还留在了布料里。
他用光幕把那件襦裙重新叠好放回箱子,但没有碰那行用银丝绣的字。
他没有想过去碰它,因为它不再需要被碰了。
它就在那里,绣在鹅黄色的布料上,就等有人打开箱子而看到了它。
他已经看到它了。
他应该可以去做下一件事了。
他转身走回帐篷,路过李阿俊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转头,但声音传过去了:“清点一下战果。三分之二的叛神已经没了。剩下的在府里缩着。今天进城,我们去见李隆基。”
李阿俊把斩日剑从肩上放下来,剑尖点地,站直了:“好。”
覃天琅走进帐篷。
那件鹅黄色的襦裙,还叠在樟木箱子里,裙角绣着牡丹,旁边用银丝绣着一行字。
他已经用光幕把箱子盖好了,没有让任何人知道,它还在那里,等他需要的时候再去打开。
而他眼前还有事要去做。
就是太平公主府里剩下的那些叛神还在缩着,反击的第一轮已经结束了,也该去见那位,已经等不及的将来的人间皇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