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床头闹钟安安静静没半点响动。
周彦自个儿从被窝里醒过来,抬眼瞄手机,七点零八分。
身子在床褥上平躺两秒,大腿酸沉的痛感顺着皮肉往骨头里钻,绝非运动过后舒展的酸胀,反倒像前一日挨过一顿实打实的拳脚磕碰,一动就扯着皮肉发紧。
他撑着床垫起身,换上一身便利店工装。
今日用不着骑马驰骋,搁置了宽松运动外套,也避开那件沾着陈年酱油印的白T恤,全天都要守在店里忙活。
踏出房门,视线顺势落在隔壁2602的门板上。
房门紧闭,楼道静悄悄的,听不见屋内半点动静,门前地砖空空荡荡,往日盛放吃食的保鲜盒不见踪影。
是对方今日懒得送餐,抑或是还赖在床上没醒?
周彦在楼道伫立片刻,终究压下敲门的念头,贸然惊扰熟睡之人未免失礼。
巷口早餐铺冒着腾腾热气,他挑了一荤一素两个包子,边走边啃,等踏进便利店大门,吃食刚好下肚。
刘小美已经早早在岗,往日总折腾得花枝招展的头发,简简单单束成利落马尾,整张脸清爽顺眼不少。
她目光上下一扫周彦走路的姿态,立马出声。
“店长,你腿怎么回事?瞧着走路别扭。”
“没事。”
“骗谁呢,步子岔开跟罗圈腿似的。”
“你眼神看错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难不成昨天骑着自行车长途奔波了?”
周彦随口吐出两字。
“骑马。”
刘小美白嫩的眼睛骤然睁圆,满脸写着惊诧。
“骑马?跟谁一块儿去的?”
“咱们老板。”
“就是开豪华大奔的那位女老板?”
“嗯。”
刘小美抿唇静默两秒,指尖飞快摸出手机,屏幕指尖翻飞噼里啪啦敲字。
“你忙活什么呢?”
“跟我表哥报信,他彻底没戏咯。人家老板能带您骑马郊游,他整日蹬着雅迪代步,鸿沟实在跨不过去。”
周彦无奈摇头,懒得搭茬。
周日晨间进店客流稀疏,他闲来动手规整货架,把冰柜空缺的饮品一一补齐,旋开炉火,咕嘟咕嘟煮起关东煮的汤底。
九点出头,老张慢悠悠踱进店门。
经过上次被扣五十块工钱的教训,今日工装领口纽扣扣得严丝合缝,再也不会敞着衣襟散漫上岗。
“店长,听闻你昨日出门骑马玩乐了?”
消息传播速度快得离谱,刘小美一张碎嘴,比小区喇叭播报还要灵通。
“嗯。”
“玩得畅快?”
“别提了,大腿疼得遭罪。”
老张扯开嗓门大笑,笑声粗哑,活像老旧煤气灶打火时滋滋的声响。
“你年轻体魄结实,歇一宿便能缓过来,换我这一把岁数,骑上一回,半条身子都得垮掉。”
“您从前还骑过马?”
“马没沾过边,年少在乡下放牛,骑过耕牛。”老张摆了摆手,“本质相差无几,一路颠簸,臀腿全遭罪。”
周彦暗自琢磨,这话确实在理,忍不住轻轻点头。
临近正午,门店陆续迎来零散客人。
三名务工师傅,各自拎走一瓶大容量冰红茶;两个放学闲逛的学生,抱走满满一袋膨化零食;一位年轻宝妈,挑选了尿不湿与湿巾。
周彦低头扫码结账时,陡然发觉收银系统界面多出一栏崭新功能:会员积分。
他扭头看向一旁忙活的刘小美。
“这套积分模块什么时候加装的?”
“上周啊,何睦找人上门调试装好的。”
“何睦?”
“没错,他打算搭建会员体系,让街坊积攒积分兑换小商品,留住熟客。”
周彦微微一怔,这件事对方从头到尾没有半句提前通知。何睦行事素来干脆利落,向来先落地再报备。
他点开微信发去消息:积分系统是你加装的?
何睦回复来得飞快:嗯,用着顺手吗。
还没试用,怎么事先不跟我说一声?
跟你细说你也弄不明白,索性直接装好落地。
周彦盯着屏幕文字,换旁人说这话难免带着轻视,搁在何睦身上,只是客观陈述实情,繁杂的系统技术,他的确一窍不通。
指尖敲出二字:谢谢。
不用客气,是老王吩咐落地的。
又是隐居幕后的老王,事事都要暗中插手安排,却始终不露身影。
午后两点,店门口走来一位不速之客,赵鹏飞。
昔日广告公司顶头上司,当年裁员大会上,当众念出他辞退名单的人。
男人一身立领Polo衫,领口刻意翻翘,杵在玻璃门边,探头往店内四处张望。
收银台后的周彦一眼便捕捉到他的身影,二人目光隔空相撞。
短短一瞬,赵鹏飞脸色接连变幻,先是猝不及防的错愕,紧跟着浮上一层尴尬,脚步想往后撤,却硬生生钉在原地。
周彦率先开口打破凝滞。
“赵总,碰巧路过?”
“顺路经过,瞧见有家便利店,进来选购一瓶饮用水。”
周彦瞥了眼他空空如也的掌心,没有戳破谎话。
“进来坐坐?”
赵鹏飞迟疑片刻,抬脚跨过门槛入店,视线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上来回游走,满眼打量。
“这家门店,是你盘下来的产业?”
“我只是受聘店长,门店归属另有老板。”
“这般光景,远比你从前在公司上班要好。”
周彦一时无从接话,这句夸赞分不清是发自肺腑,还是客套寒暄。
“想喝什么,我请客。”
“不必麻烦——”
“无妨,走门店公账,不用我自掏腰包。”
赵鹏飞不再推辞,随手取下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仰头喝上几口。
“在这儿任职,月薪收入怎么样?”
“勉强糊口度日。”
赵鹏飞轻点下巴,不再深挖薪资话题,捏着空瓶静立收银台前,沉默片刻,冷不丁冒出一句出乎周彦意料的话。
“当年裁员名单,并非由我敲定。”
周彦抬眸注视对方。
“我只是遵照上层指令,在会上宣读名单罢了,辞退一事和我无关。”
“您没必要特意过来解释。”
“我并非致歉,只是如实告知。”
赵鹏飞搁下水瓶,转身迈步出门,行至门槛边,蓦然回头。
“小店打理得井井有条,超出我的预估。”
话音落下,身影消失在街巷拐角。
刘小美立马凑上前来,满眼好奇。
“店长,这人是哪位?您以前的领导?”
“嗯,从前上司。”
“我瞅着他好像怯你。”
“没有的事。”
“真的,方才说话全程不敢正视你的眼睛。”
周彦淡淡不语。
畏惧谈不上,一个混迹职场多年、讲究体面穿搭的中年人,没必要忌惮一个便利店店长。至于裁员名单的真相,真真假假,早就无关紧要。
入夜临近打烊,沈晚棠发来微信消息。
“今日店里忙吗?”
“还算清闲,你吃过晚饭了?”
“对付了点隔夜剩菜。”
“怎么总凑活剩饭?”
“懒得开火下厨。”
周彦原本打下一句叮嘱,反复删改,换了话题。
“明天清早想吃什么?”
“白粥。”
“好。”
隔了片刻,对面再度发来消息。
“今天怎么没追问粥是谁做的?”
“不用问,定然出自你手。”
对话框就此沉寂,沈晚棠没有继续回复。
周彦锁好店门往住处走,昏暗楼道里,名叫饭团的白猫蜷在台阶正中,牢牢堵死去路。
“借过一下。”
猫咪趴在原地纹丝不动。
“饭团,挪挪位置。”
小家伙依旧懒怠趴着,半点不肯退让。
周彦只得侧身从台阶缝隙绕过去,路过时,白猫抬眼斜睨,傲娇的眼神好似在埋怨他胡乱叫唤名字。
爬上六楼,沈晚棠家门半敞,她静立门边,手里攥着一盒鲜奶。
见人归来,径直把牛奶递到他面前。
“给你的。”
“昨日方才送过。”
“昨日的变质过期了?”
“新鲜完好。”
“那今日这盒同样没坏,收下。”
周彦接过冰凉的盒装鲜奶。
“家中囤了许多牛奶?”
“存量不多,刚好够喝。”
“那频频送我做什么?”
“你身形太单薄,需要补营养。”
沈晚棠说完,转身进屋,房门轻轻合上。
周彦立在微凉的楼道,低头端详手里鲜奶,保质期还剩四天。
难不成她特意囤下大批鲜奶,日日留给他?
他点开手机备忘录,逐行记下心绪。
赵鹏飞登门到访,坦言当年裁员名单非他拟定,真假已然翻篇。
何睦私自加装会员积分系统,未提前沟通,背后是老王授意。
沈晚棠接连两日送来鲜奶,借口我身形过瘦。
她会不会误以为我囊中羞涩,买不起乳品?
殊不知她自身境遇拮据,母亲常年住在康复医院,花销沉重。
两个手头拮据的普通人,互相投喂牛奶。
细细品来略带心酸,细细一想,又满是暖意。
停顿片刻,又添两行字迹。
明日清晨有热粥,沈晚棠亲手熬煮。
认真过日子,其实便是莫大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