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报打印出来的时候,办公室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稳定住。
陈默站在打印机旁边,等纸页从出纸口一张一张滑出来。第一页是封面,用标题字号打印了“麦浪投资第一年度运营报告”,第二页是目录,第三页开始是客户资产汇总表。打印机的进纸声平稳,每页的间隔时间一致,陈默在出纸口旁边等到了最后一页,然后拿起那摞纸,走回桌前坐下来。
第一页的数据列了十九个客户的账户总资产合计。数字末尾加上注释:单位万元,统计至年终收盘。第二页汇总了各账户的收益区间分布,所有账户均为正收益,平均数字落在中间的范围内,高于定期存款利率,低于市场指数的涨幅。第三页列了最大回撤的控制情况,图表显示整体回撤低于预设上限。
陈默把这三页翻完,翻到第四页“各账户明细”,逐行核实了每个账户的期初资产、期末资产、年度净收益和最大回撤。每一个账户的数字都对应着他在季度信里写过的那几笔记录。他看到了李叔的账户,看到了那三位退休同事的账户,看到了周凯旋介绍的那位高安老板的账户,看到了孙明宇的账户。每一条都对得上,没有出入。
邓浩从自己那桌走过来,站在陈默侧面看了几秒。“全部正收益?”
“全部正收益。最大回撤控制在了预设范围内。”陈默把那张汇总表转过来对着邓浩的方向。“发行出去之前,再确认一遍原始数据。打印版和电子版都要核对。”
邓浩把汇总表拿过去,手指点在第一行,逐列往下移动。指尖每经过一个数字就停一下,确认没有看错之后继续往下走。陈默坐在原位,手指搭在桌上那摞打印纸的边缘,没有翻动书页。
下午,陈默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开始写当天的账目。他先把年度收入按管理费和业绩提成两个部分分别计算了一遍,然后把扣除房租、水电、办公用品和税费之后的余额列在文档末尾,没有用草稿纸打草稿,直接打在文档里。数字落在预算预期内。他看了一遍计算结果,确认无误之后保存了文档。
他把桌面上那个棕色信封拿起来——是去年开业时准备的,里面装着他自己的初始资金。他算了下全年支出,减去全年的成本,结余数字不高。他重新核算了一遍年度收入减去房租、水电、办公耗材和交通成本的差额,确认数字的位置在可接受范围内,没有超出预算,也没有多余的资金需要重新分配。
他把邓浩叫到桌前。“今年的利润分成,按去年约定的比例,算出来是这个数。”陈默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笔迹清晰,数字上方没有涂改痕迹。“扣掉你自己的办公支出,剩下这个。”他写了另一个数,然后把纸推到邓浩面前。邓浩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张纸上的数字,没有碰它。“这个数比我想的高,我实际投入的时间折算成月薪的话,大概就是这个位置附近。”
“你拿到了你投入的时间对应的报酬。这一年比预想中跑得顺,但不会永远顺。”陈默把一张新的打印纸放在桌面靠近邓浩那一侧。上面的内容是一千元的转账记录——尾数和银行账号已经对应过,打印字号和正文保持一致,金额行和备注行之间留了一个空行的间隙。
陈默把那张纸朝邓浩的方向推过去。“明年继续。”
“继续。”邓浩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那我明天来的时间跟今天一样。”说完走回自己桌前继续整理当天的数据了。
电话响了。屏幕显示是家里的号码,陈默接起来,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有电视的声音。她问他过年什么时候回去,腊月二十九行不行,又问最近在南昌吃饭吃得怎么样。陈默回答了时间和近况,保持着一问一答的节奏。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然后母亲问了一句“今年赚了多少钱,够花吗?”
“没赚大钱,够花。”陈默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云层边缘有一层淡金色的余晖,正在缓慢变窄。“账户上目前没有亏损,但距离自己规定的净收入目标还有一些差距,需要继续积累一年。公司运行正常,房租没欠,工资按月发,年终奖也发了。”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女朋友呢?”
“在BJ。”
“BJ那么远。”母亲说。
“她明年可能调到上海。南昌到上海的高铁三个半小时。”
电话那头又停了一会儿,然后母亲说:“那等调了再看吧。回来的时候想吃啥?腊肉还留了一块,给你留着。”陈默回答“就腊肉”,又聊了几句别的,然后挂断了。
陈默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暗下去之后,台灯的光在桌面上形成一个均匀的亮区。那摞打印出来的年报还搁在桌角,封面上“第一年度运营报告”几个字在台灯光线下墨色均匀,没有反光。邓浩已经走了,办公室只剩陈默一个人。窗外的天色从灰蓝过渡到深蓝,路灯亮起来之后光线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桌面上和台灯光圈边缘形成一个色温不同的、略发黄的亮区。
陈默站起来把那摞年报收进文件夹里。封面朝上,纸张对齐,文件夹的扣带扣好,然后把整本文件夹放进了书架第二层靠近窗台的一侧。放进去之后陈默伸手把那本牛皮纸封面的交易日志从书架第一层抽了出来,翻开最后一页,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黑色签字笔,在当天的日期下面写了几行字。字迹比平时略小,行距比平时窄一些,但每个字都落了实。
“第一年收官。所有客户年度收益为正,最大回撤控制在了年初设定的防线之内。年度管理费和业绩提成扣除各项支出后,净利润与先前预算表上的估计值基本一致,没有超支。给邓浩发了年终奖,数目写在了协议约定的比例对应的档位上。自己留下的部分可以维持日常开支,不需要动用客户资金。账户运转正常,客户数量未减少,没有发生赎回纠纷。年初在樟树林边列的那几条原则和目前的操作之间没有偏离,可以继续用下去。这张纸最末行落了自己离开办公室时瞥见的那扇玻璃门映出的灯光轮廓,和推门之前就已预见的走完蓼洲街回到住处所需要的步数。”
陈默合上日志,放回书架上原来的位置。关闭顶灯之后,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室内:白板上的三个方框和箭头在暗光中只余模糊的边框,窗台上的绿萝在路灯射入的光线中呈现出深色剪影,桌面收拾整齐。陈默把钥匙插进锁孔,向右转了整圈,锁芯卡到位之后拔出钥匙,沿着蓼洲街往住处方向走回去。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从蓼洲街到住处一共走了一千两百多步,和以前一样。快到住处楼下时陈默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灯没开,然后跨进了楼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