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辩当天热得离谱。六月底的西安,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
教学楼
林远舟排在第五个。
前面有两个同学出来的时候脸都黑了。一个被逮着问了五分钟傅里叶变换,另一个论文里一个参数写错了,答辩老师翻了他整整三页PPT。门口等着的人每出来一个就围上去:怎么样、难不难、问了几个问题。被问的直摇头,后面的人更紧张。
老周排在他后面。
这会儿手里攥着讲稿,纸边快揉烂了。这会儿不是他说至不至于的时候了。
“远舟,你说等会儿老师会问我啥?”
“有可能是汇编语言的寻址方式”
老周愣了。“你咋知道?”
林远舟看着老周这张脸,想起前世他答辩之后的脸色——没有黑,直接白了。
汇编语言他挂了补考,答辩老师恰好是那门课的出题人。
“假如等会问这个问题,你就直接从寻址开始答。直接、间接、基址、变址,四种。按这个顺序”
老周盯着他。“果真如此嘛,义父!”
“下一位,林远舟”
随着教室里面传来声音,林远舟的加辈行为也停了下来。
老周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教室门打开,林远舟走上讲台,看到底下坐了四个老师。
窗边系主任翘着二郎腿喝搪瓷缸子里的茶,答辩小组长翻了翻论文,从眼镜片上面看了他一眼。
“是自己写的吗?”
“是的,老师”
“开始吧”
林远舟按着论文的节点往下捋。前世做了二十多年项目,什么该详什么该略心里有数。核心算法讲透,外围一笔带过,十几页论文被他拆成了几个重点模块,一个模块三五句话,踩在点上往下推。
讲到一半的时候用余光扫到——底下有个已经老师把眼镜摘了,往椅背上一靠。旁边另一个老师也侧过身子跟系主任低声说着什么,系主任端着搪瓷缸子没搭腔。
林远舟没停,继续往下顺。
十五分钟刚到,系主任抬手了。
“行了行了”,他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缸子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咚的一声。
“基础掌握得很扎实,几个问题的解法方向也挺新颖”。
抬头看向林远舟说到,“有没有考虑再读个研?你这样的,留在学校搞搞研究也不是不行”。
旁边摘眼镜那个老师也点了点头,翻着论文又看了两页。
林远舟站在讲台上。一九九五年,西安工业大学计算机系的系主任,当着一屋子老师的面,问他要不要读研。
他前世可没得到过这句话。那时他答辩就平平淡淡通过了,没人摘眼镜,也没人问他读不读研。
林远舟把讲台上的论文对折一下收了起来,脑海里面也过了一下得失,还是算了。教育的本质存在一定程度的滞后性。计算机未来的学习,不在学校,起码不在国内的学校。
“谢谢老师,工作已经分配了,想先回去”
系主任端详了他一会儿,没再劝。
“行,到了单位好好干。计算机这个东西,不管在哪儿,只要愿意学习就不会把手艺丢了。”
“好的,谢谢老师,我记下了”
系主任摆了摆手。
刚出门老周第一个冲上来。“怎么样?”
“还行”听完这句话,老周明显松了口气。
林远舟拍了拍他肩膀。“按刚才的告诉你的顺序答,去吧”
二十五分钟后。。。
老周出来了。脸上全是汗,但没白。冲过来就给了林远舟一拳。
“你说的一个没问”然后笑得脸皱成一团,“但我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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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辩结束后,林远舟也看到了剩下几位室友。
刘波,山西临汾人。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的学霸,去图书馆能坐一天不动。考了本校研究生。话不多,但每次考试前会把笔记整理好复印五份,每人桌上放一份。不收钱。谁要给钱他就说下次请我吃饭。四年了,这顿饭谁也没请成功过。
赵援朝,听说老家是黑龙江人,从他爷爷那辈来到了西安。一米八五的大高个,打篮球能从半场把球甩进篮筐,分到了西安一家通信公司。
冯胖子,真名冯志远,宁夏人。还记得大一进校的时候还行,毕业时候圆了一圈。前世他妈每次寄吃的来,一宿舍人跟着过年。分回了老家县供电局。他说供电局好,这身材可以维持住了。
孟小军,商洛人,宿舍最瘦的。吉他会两首——《同桌的你》和《光阴的故事》。女朋友换了好几个。分到了汉中一家国企。口头禅:发型就是我的第二条性命
散伙饭在后街川菜馆二楼,其他宿舍的人也有好几拨在这吃散伙饭。
一宿舍6个人。鱼香肉丝、宫保鸡丁、麻婆豆腐、一盆水煮鱼,啤酒论箱上。学生喝酒没节制,喝着喝着孟小军就有点上头,说话的声音都有点哽咽了,不知道是舍不得他的那些红颜,还是宿舍这几位呆了四年的兄弟。
刘波端着一杯啤酒到处找人碰。碰完回去坐着,一句话没有。赵援朝喝高了搂着林远舟脖子说了三遍“以后常联系“。冯胖子稳如泰山,笑嘻嘻的嘴角挂着油边,看向他的时候还会催促你多吃。
林远舟端着酒杯,看着眼前的画面。
“这就是青春呐”
老周坐在林远舟旁边,喝得脸红红的。
“来,再走一个”
他被分配回安康老家邮电局,电话机房,修程控交换机,月薪二百出头,现在很纠结。
“远舟,其实我不想去。”
他把酒杯在桌上转了两圈。
“我想去深圳。听人说那边外企招程序员,一个月能给一千多。一个月顶咱们半年的工资”
“想好了吗”
“还没。我爸说邮电局是铁饭碗,不回去以后找不到这么好的单位。他也不想我跑那么远,说跑那么远,以后他要死了都见不到我最后一面,他连西安都嫌远。”
这也确实,大城市有大城市的好,小县城有小县城的幸福,就看自己怎么抉择。
前世老周确实去了邮电局。待了十年,买断工龄。后来去杭州做销售,通信器材,跟编程一点关系没有了。2016年同学聚会老周喝多了,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去深圳。
“先去“林远舟想了想说。“邮电局有电话,有程控交换机。你把那玩意儿底层摸透,以后通信行业用得上。“
老周抬头。“通信行业?啥意思?”
一九九五年一个陕南邮电局的技术员不可能知道什么叫通信行业。但两年后华为就在深圳卖程控交换机了。
“把手艺留着,汇编语言也别丢。“
老周没听懂。但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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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宿舍空了。
林远舟将铺盖卷起来用塑料绳捆着,桌上剩的教材堆在墙角——《数据结构》扉页上全是批注,卖不掉。窗台上还搁着一盆没人要的文竹,叶子黄了半截。
冯胖子走的时候把那盆文竹端走了,说好歹是条命。
刘波的床位上也没东西了,应该是搬去了研究生宿舍。也不知道几点走的,只是大家醒来后每个人的枕头边都多了一颗大白兔奶糖。
赵援朝站在门口吼了一嗓子“兄弟们我走了!!!“全楼道都能听见。
孟小军的吉他卖给了楼下学弟,三十块。就一手拎着铺盖潇洒离去了。
老周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拎着一只编织袋和一个帆布包。编织袋上印着“尿素“。
“远舟,到了给我写信”
“没问题”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从烟盒上撕下来的纸条,圆珠笔写的号码。“我们科室座机,你打这个。“
林远舟接过来,纸条边缘撕得歪歪扭扭。
老周把编织袋往肩上提了提。走到楼梯口又回头。
“远舟。“
“嗯?“
“你说的那个通信行业我会好好琢磨的,你在那也好好干“
林远舟闻言笑道“好,你也是“
老周笑了一下。提着尿素袋子下楼了。
脚步声在楼梯拐角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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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去一趟系办,昨天心情有点激动,让来领东西都忘记了。
派遣证就一张纸。印着红头——《佛坪县纺织厂关于接收一九九五届毕业生林远舟同志》的通知。
技术员,试用期月薪二百四十元。
佛坪县,一个从西安坐大巴三个小时,座落在秦岭山里的小县城。西安工业大学计算机系四十二个人,分到佛坪的只有他。定向分配——生源地是哪,回哪去。
系办门口几个同学互相问去向,西安、咸阳、宝鸡、汉中、省科委、邮电局。
有人问他,他说佛坪纺织厂。问的人哦了一声。。。多冒昧呀
下午三点,西安汽车站。
黄海客车,硬塑料座椅。椅背套上的布满着黑印子。他把编织袋塞进车底行李舱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大巴发动,望向窗外。西安城墙一晃没了,钟楼一晃也没了,楼房越来越少,山越来越多。
秦岭盘山路,一层一层往上绕。三个小时坐下来,骨头都快颠散架了。
车里有人吐了,司机停车开门。满车人等着,没人催。山路就是这样。
太阳偏西的时候大巴拐了个大弯,车厢里的人往前一倾。
窗外落日把山脊线烧成一片橘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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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麻麻黑之后就到了佛坪。
车站是一间砖房,门口一盏白炽灯。灯罩上趴满了小虫。飞蛾往灯泡上扑,翅膀的影子投在地上,比巴掌还大。
他拽出编织袋的时候车站已经没几个人了。路边修自行车的在收摊,扳手往铁皮箱子里丢,发出叮、叮、叮的声音。
山里晚上的风是凉的。不知道谁家灶还在烧,柴火味顺着风飘过来。
这就是佛坪了。
林远舟提着编织袋往纺织厂走,走着走着,纺织厂的烟囱出现在天际线上。天黑之后烟囱顶上有盏红灯,一闪一闪的。
他前世在这根烟囱下进出了五年,这次他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