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峰决定下午去一趟笔记里记载的那个地址。
他把折角那页又看了一遍,确认位置无误,然后把笔记放回书桌,没有带在身上。
换了一件深色薄外套,拿了手机和钥匙,下楼。
走到单元门口时,隔壁阳台门被推开。
林汐穿着宽大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端着杯水。
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拍,像在确认他的出门状态。
“你要出去?”
“嗯。”林易峰抬头看她,“有点事。”
林汐没立刻接话。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动了一下,过了两秒才点头:
“那你晚上回来吃吗?”
“还不确定……不回来的话我提前跟你说。”
“好。”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随意的调子,“路过菜市场帮我带瓶酱油,家里的快用完了。”
“行。”
他转身朝小区大门走。
身后传来阳台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阳光越过了楼顶,整条街都亮了起来。
走了四五分钟,他在路口确认了下方向,拐进一条不常走的路。
两侧的房屋从居民楼变成更旧的建筑,墙面爬满藤蔓,铺面大多关了,卷帘门半拉着。
树冠比主街密得多,投下的阴影又厚又重。
越往里走,行人越少。
空气里开始出现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旧水泥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出来的干燥灰尘气,混着废弃塑料和干枯植物的气味。
这条路通向城郊,一片他几乎没来过的区域。
林易峰又确认了一次方向,拐进更窄的巷子。
建筑物比刚才更旧。
外墙涂料大片剥落,露出灰扑扑的水泥面。
沿街铺面全关着,卷帘门拉到底,门缝里塞着积灰的广告传单,被风反复吹卷,已经泛黄发脆,像很久没人动过。
走到路尽头,他看到一片被围墙围起的区域。
围墙不高,部分墙段已经坍塌,露出里面的空地。
墙上有块锈蚀的铁牌,字迹完全看不清了,只剩几道红锈顺着钉孔往下淌的痕迹。
他绕到侧面,从坍塌的缺口走进去。
脚下是碎水泥和砖块混合的地面,杂草从缝隙里钻出来,踩上去有点软。
几栋楼全空了。
窗户破碎,干枯的藤蔓攀到三层窗沿。
整个区域比外面看起来更大,像开发了一半就停工的社区,路面都没修完。
林易峰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眼笔记里记的方位,抬头确认,然后穿过空地,走向小区后方一栋矮楼。
三层高,外墙颜色褪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楼前散落着碎瓦片和空饮料瓶,像偶尔有人经过,但没人常驻。
他绕到楼侧面,在一处被砖块和混凝土板半掩的位置停下。
地上有一块平整的预制水泥板,表面比周围干净,明显被人清理过。
他蹲下,把边缘的碎石拨开,握住板面往上抬。
比预想的重。但能活动。
挪开约三分之一,露出一个方形开口,宽度刚好够一个人下去。边缘有截铁质爬梯,梯面生锈,连接处看起来还稳。
他停了一秒。
然后侧身,踩住梯面,慢慢往下探。
落地声比预想的闷。
地面是泥土混合碎石的质地,踩上去松软。
他眯着眼适应光线。
眼前的空间大约五六平方米,墙面不平,像简单抹过灰泥,边角有受潮的斑点。
最里面的墙根处,地面上有个用碎石和砖块垒起的低矮台面。
上面整齐摆着几根燃烧过的白色蜡烛,已经燃尽,烛泪层层叠叠凝固在台面上,像被反复使用过很多次。
台面中央放着一个圆形金属盘,盘面有灰色残留物,像纸张或植物烧尽后的痕迹。
周围散落着小物件,有些被摆成特定角度,像某种仪式用的工具。
地面没有积灰…蜡烛底座也没有尘覆。
这些东西,不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有人定期来。
而且时间不会太远。
林易峰蹲在台面前,没伸手碰任何东西。
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他原以为笔记里记载的地址会是一片被遗忘的旧研究区域。
但这更像一个被反复使用的空间。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缓慢检查了一圈。
什么都没有。
只有尘土味和残余的蜡味。
不是长期封闭的霉味。
他退到爬梯旁,重新看向台面。
就在这时——
他的视线落在金属盘边缘的一小片痕迹上。
那里有几道极细的刮痕,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刻划过。
他凑近了一些,借着从开口漏下来的光,勉强辨认出几个模糊的符号。
和电梯按钮上的那个符号很像。
简化过的纹路。某种标记。
林易峰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耳朵警觉地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音。
什么都没有。
但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下来到现在,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不是安静。
是那种所有声音都被吞掉的感觉。连头顶的风声都没有了。
“咔嚓。”
极轻的一声。
从祭坛后面的墙根处传来。
林易峰的脖子“唰”地转向那个方向。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重心下沉,两脚前后分开,前手虚抬,后手护住下颌。
格斗式。
黑暗中,他的眼睛已经比刚下来时适应得多了。墙根的阴影里,有一团东西在动。
很小——像被踩扁的易拉罐大小。
它从祭坛后方的一堆碎石块里钻了出来,动作不协调,像刚学会用四肢的幼兽。
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未褪尽的灰黑色硬壳,某些部位还在往下掉碎渣,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湿润组织。
烬种幼体。
林易峰第一时间想到了陈柠的话——“灰烬里烧出来的,落地就成型。”
但这一只,显然还没“成型”。
它太小了。
像从蛋里孵化到一半就被什么东西提前逼了出来,身体比例扭曲,脑袋和躯干连在一起,四条细肢歪歪扭扭地撑着地面,每走一步都在发颤。
林易峰没有动。
他强迫自己把呼吸压下来,用鼻腔吸气,用嘴缓缓呼出。
眼睛死死锁住那团东西的每一个动作。
那东西发现了他。
它停住了,脑袋的部位微微抬起,像在“看”他。
然后它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的叫声,像指甲划过玻璃,又像婴儿啼哭的变调。
它扑了过来。
快得完全不像它那副半融化的身体该有的速度。
林易峰来不及思考,身体自己给出了答案——他往左一个侧滑步,在极限距离上让开了那团东西的扑击路线,同时右腿已经扫了出去。
低扫,结结实实地抽在那东西的侧面。
“啪叽!”
像踩爆了一个灌满泥浆的塑料袋。
那东西被他踢飞出去,撞在墙根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它没有死,挣扎着翻了个身,四肢胡乱划动,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叫。
林易峰没给它再扑的机会。
他一个箭步逼上去,右脚照着那东西的脑袋部位狠狠踩了下去。
“砰!”
第一脚,外壳碎裂,暗色的浓稠液体溅在他的鞋边和裤脚上,发出“嗤嗤”的蒸发声。
“砰!砰!”
第二脚、第三脚。他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力气,只知道那团东西从“挣扎”变成了“抽搐”,最后彻底不动了。
地上一滩暗色的液体正在缓缓扩散,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像烧焦的塑料混合腐肉的气味,浓得呛人。
林易峰后退一步,看着那滩东西。
他的呼吸又急又重,胸腔里的心脏一下一下撞得发疼。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右腿在发烫。
不是累的那种烫,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流窜,像一股极细的热流,从脚底一路烧到膝盖,再窜上大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拳头还攥着,指节被刚才那几脚的反作用力震得发白。
但掌心,有淡淡的紫色光,正在皮肤下面一明一灭地跳。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把那点光压进掌心里。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更不喜欢刚才那几秒钟里,自己身体深处涌上来的那种——兴奋。
像是什么东西在血管里叫好。
他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等那股热流慢慢退下去,然后弯腰用裤腿擦掉鞋边沾到的深色液体,转身抓住爬梯,向上攀去。
回到地面后,他把水泥板盖回原位,没有完全对齐,但看起来像没被动过。
拍掉手上的碎屑和灰土。
风从巷口吹过来,拂过他的肩膀和衣领。
他的后背有些发凉,但额头上有汗。
他迈开步子往回走,速度比来时快了一些。
走到围墙缺口处时,他余光扫到地面。
一个模糊的印迹。
像鞋印,但边缘不太规则,被风干了一些。
他之前进来时没注意到。
林易峰的脚步没有停。
他保持着原来的节奏走出那个区域,穿过巷口,拐回有人走动的街道上。
直到听见第一声车喇叭响,他才停下来。
路边有一滩积水,清澈地映着天空。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脸。
脸上没有溅到东西。
但他在积水倒影里看到,自己的瞳孔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紫色,正在快速消退。
几秒后,消失了。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林易峰盯着那滩水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直起身,继续朝家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