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峰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之后,风从墙面的缺口处穿过,带起几片干枯的草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围重新安静下来。
几栋空楼维持着原样。
地面上那个模糊的印迹还在,边缘在干燥的空气里变得更浅淡了一些。
大约过了两分多钟。
坍塌的围墙缺口旁,一扇没有玻璃的窗户内侧,一个身影动了动。
陈柠从窗口的阴影里走出来,动作很轻,只是换了个站姿。
风吹动她的短发。
她抬手把垂落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红色半框眼镜在阳光下微微反射出一层浅淡的光。
她站在楼侧阴影边缘,没有急着靠近那个被水泥板盖住的入口。
先看了一眼林易峰离开的方向,确认已经走远,然后才迈步走过去。
她的脚步落在碎石表面,轻得几乎听不到。
每一步都像提前算好了位置,地面没有留下新的压痕。
走到水泥板旁,她蹲下,手指沿边缘摸了一圈。
然后挪开一条缝。
没有完全打开。
她往里看了一眼,视线在台面的蜡烛、小物件、金属盘上停留片刻。
目光平静。
没有惊讶、迟疑。
像在确认它们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被人动过。
然后她把水泥板合上,恢复到一个更自然的角度——甚至比林易峰走时留下的位置还要像“原本就该是这样”。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动作随意,似乎做惯了这件事。
风从楼栋间穿过,吹动她外套的下摆。
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开。
走出围墙缺口后,她偏过头,朝林易峰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继续向相反方向走去。
整片区域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块水泥板的位置和之前稍微不同了一点。
但如果没人特意去看,永远不会发现。
走出围墙缺口,陈柠沿一条长满杂草的小径走了两分钟,在拐角处停下。
她侧过头。
背阴的窄巷口,光线被两侧建筑遮了一半,地上落着枯叶和碎玻璃渣。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男性。二十出头,穿着普通,像偶然路过。
他看到陈柠时,主动挪了几步,早就在等这条路上的某个人经过。
他开口说了几句,声音刻意随意,像在找话搭上这趟路。
陈柠没有停步。
经过他身边时,她偏头看了他一眼,语速不快不慢,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站在这里的时间,比你自己想象的要久。”
说完她已走过巷口,继续向前。步伐没有减慢,也没有加快。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个人站在原地。
没有跟上来。
陈柠的身影在下一个墙角处消失。
巷口的风吹起几片落叶,又落下。
林易峰回到市区时,天已经暗了。
他在街边一家面馆随便吃了碗面,出来时路灯全亮了。
沿着人行道往家走,脑子里还在转着下午的事。
祭坛…蜡烛……金属盘。
还有那只被他踩烂的烬种幼体。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鞋底的纹路里已经看不到残留物了,但他还记得那股“嗤嗤”蒸发的触感,和右腿皮肤下面涌过的那股热流。
他松开手掌。
掌心没有紫光。
但那种感觉还在。
红灯。
他在路口停下来。
对面一个人迎面走来。
深色外套,像是刚刚干完事情。
走到路口附近时,那人似乎认出了他,微微顿了一下,朝他走了两步:
“林易峰?”
林易峰看向他。
高中同学。
周启明,还是叫什么。
一时没完全确定。
对方看起来和高中时差不多,身形没大变,只是气质比那时候稳了一些,像沉淀过什么。
“果然是你,我刚才还在想会不会认错。”对方笑了笑,带着“好久不见”的自然感,“刚才在路口看到你,感觉挺像,走近一看还真是。”
林易峰点了点头,算回应。
但他的身体没有放松。
对方站的位置,正好卡在他的侧前方,一个中间的距离。
进可一步伸手,退可转身离开。
练过格斗的人,会本能地评估这种站位。
“你最近怎么样?听说你考得不错?”
“还行。”
“挺好的,常青市这边能考上的也不多。”对方看了一眼林易峰来的方向,像无意间说了一句:
“你今天去城西那边了?那边路况不太好吧。”
林易峰的目光没有变。
但心里动了一下。
他今天确实去了城西的郊区。
这件事没对任何人说过……没有发过任何动态,更没有提过地址。
“嗯,有事过去了一趟。”
“那边确实偏,我上次路过一次,路不太好走,车也少。”对方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一件不值一提的事,“不过你回来得还挺早的。”
林易峰没接话。
路灯的白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人之间的地面照得发白。
行道树的影子切出几道斜线。
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对方全身。
鞋底沾着干掉的泥土,颜色偏灰白。和城西旧工业区地面上的尘土颜色很像。
但不是新沾的,像走了很远的路之后自然风干的那种状态。
衣服下摆有很轻微的褶皱,袖口处沾着一点极细的灰白色粉末,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林易峰把视线移回对方脸上。
“你住在附近?”他问。
“不算远。”对方说。
“以前没怎么在这边见过你。”
“以前不怎么走这条路。”对方笑了笑,语调自然。
“今天第一次?”
“算是吧。”
两人对视了一秒。
林易峰把重心从左脚挪到右脚,身体微微侧了侧,像只是站累了换个姿势。
但练过的人看得出来,那是一个随时可以发力的角度。
周启明的视线在他双脚之间扫了一下,极快,几乎不可察觉。
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
“对了,现在暑假还长,应该还能再遇到。”他说,语气没变,“下次有空再聊。”
他抬手挥了一下,转身朝路口另一侧走去。
林易峰没有马上动。
他站在原地,目光跟着那个背影走了五六米,然后才收回视线。
那个人走路的姿态,很正常。
但一个人被评估之后还能保持这种均匀的步速,本身就不太正常。
普通人被盯着后脑勺,会不自觉地加快或放慢。
周启明没有。
林易峰转身,继续朝家的方向走。
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风比刚才大了一点,吹动他的外套下摆。
走了一段,他在转弯前偏过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的身影已经被路灯和夜色的交界处吞掉了。
他转回头。
重新整理刚才的对话。
对方知道他考上了大学。知道他去过城西。
…知道他从哪个方向回来。
还知道他的站位习惯——至少,能看出他在评估自己。
这些信息单独看都不奇怪。
放在一起,就不太像“偶然遇到”时刚好能说出来的内容了。
林易峰把手插进口袋,攥了一下。
掌心还是温热的。
他忽然有一种直觉——
那个人,还会再出现。
而且下一次,不会只是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