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安化，天气说热就热。
董丽怀孕八个多月了，肚子沉得像坠了块石头。晚上睡觉翻不了身，半夜总要起来上两趟厕所。杨修每次被她推醒，迷迷糊糊爬起来扶她去卫生间，回来再帮她把枕头垫好。
“你白天多睡会儿。“他每次都说。
“睡不着。“董丽翻了个身，“这小家伙晚上特别精神，踢得我肋骨疼。“
杨修把手覆在她肚子上，果然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鼓动。他轻轻揉了揉：“乖一点，别折腾你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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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的一个凌晨，三点多。
杨修睡得正沉，忽然被董丽掐了一把。
“疼。“董丽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在咬牙。
杨修瞬间清醒，打开床头灯。董丽的脸绷着，额头上已经冒了汗，一只手死死抓着床单。
“又疼了？“
“嗯……比上次厉害。“
杨修看了一眼时间——三点十七分。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发现她的呼吸在变重，嘴唇抿得发白。
“多久一次？“
“……十分钟吧。“
杨修翻身下床，去敲父母的房门。父亲先开了门，睡眼惺忪：“怎么了？“
“丽丽发动了。“
父亲一下子清醒了，转身去叫母亲。母亲披着衣服出来，走到董丽床边看了一眼，镇定地说：“破水了吗？“
董丽摇摇头。
“见红没有？“
“好像……有一点点。“
母亲点点头：“先别慌。收拾东西，我去做点吃的——进了产房不知道多久，得先垫垫肚子。“
杨修已经在往待产包里塞东西了。他动作很快，但手在抖。上辈子那种无力感忽然涌上来！
“杨修。“董丽在床上叫他。
“嗯。“
“你别抖。“
“我没抖。“
“你装东西的手在抖。“
杨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把东西放下，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握住董丽的手。
“我在。“他说。
“嗯。“
“我会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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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一家人出发去医院。
杨修开车，母亲坐在副驾，父亲抱着娟娟坐在后排——小家伙被吵醒了，迷迷糊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趴在父亲怀里又睡了。董丽躺在后座上，枕着杨修提前放好的靠垫，一阵一阵的疼让她咬紧了牙。
“深呼吸。“母亲回头叮嘱，“别憋着气。“
杨修从后视镜里看着董丽，心像被一只手攥着。他踩油门的脚很稳，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到了医院，急诊产科。护士一检查，宫口开了两指。
“收进来吧。“护士说。
杨修推着轮椅，董丽坐在上面，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腕。她的手冰凉，指甲掐进他的肉里。
“疼就掐我。“他说。
董丽没说话，又是一阵宫缩上来，她整个人缩了一下，额头抵在他胳膊上。
母亲在旁边帮着办住院手续。父亲抱着娟娟在走廊里等着——小家伙彻底醒了，好奇地看着来来往往穿白大褂的人。
“爷爷，妈妈呢？“娟娟仰起脸问。
父亲摸了摸她的头：“妈妈在里面，要给你生弟弟或者妹妹了。“
“妹妹。“娟娟很笃定地说。
“为什么是妹妹？“
“我喜欢妹妹。“
父亲笑了，没再跟她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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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多，天亮了。董丽被推进待产室。
杨修穿上无菌服跟了进去。上次生娟娟时他就陪着她，一直在她身边。
董丽的宫缩越来越密。从十分钟一次，到五分钟一次，到两分钟一次。每一次疼上来，她整个人都在抖，额头上全是汗，头发粘在脸上。杨修拿着毛巾给她擦，一遍一遍地擦。
“杨修……“她声音已经哑了。
“我在。“
“我不行了……“
“你行的。“杨修握住她的手，紧张的手都有点颤抖。但他还是神情镇定的安慰着，也心疼着。
董丽睁开眼睛看他，嘴唇颤了一下。
“你别哭。“她说。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杨修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抽了抽鼻子。
“没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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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宫口开全。
董丽被推进产房。杨修被要求在外面等——“家属不能进产房“是医院的规定。他站在门口，隔着那道门，听见里面传来董丽的叫声。
那声音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上次生娟娟他也是等在门口，哪怕现在是二胎。他也还是担惊受怕着。
母亲站在旁边，手搭在他胳膊上：“别怕，顺产都这样。丽丽身体好，能行。“
杨修点点头，但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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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四十三分。
一声婴儿的啼哭从门里传出来。
杨修的腿一下子软了。他扶着墙，深吸了一口气。
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东西走出来：“恭喜，男孩。七斤二两，很健康。“
杨修愣住了。
男孩。
他和董丽有儿子了，娟娟有弟弟了。
护士把婴儿递给他。那个小东西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里还在哇哇哭，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杨修抱着他，手还是抖的——但这次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不敢相信。
“让我看看。“母亲凑过来，眼眶红了，“七斤二两，好，好。“
父亲抱着娟娟站在后面，小家伙踮着脚尖想看：“弟弟？“
“弟弟。“父亲说，声音有点哑。
娟娟咧嘴笑了：“弟弟！叫姐姐哦，姐姐给你糖糖哦。“
“哈哈哈哈～”杨爸杨妈都被娟娟逗笑了，杨修也是笑着看向娟娟，紧张的氛围不再那么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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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丽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头发全湿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但她眼睛是亮的。
杨修走到床边，俯下身，嘴唇贴在她耳边。
“儿子。“他说，“七斤二两。老婆你辛苦了！“说完，他在董丽嘴角噙了一口。
董丽笑了。那个笑容很虚弱，但很亮。
“叫什么名字？“她问。
“你起。“
“杨……“董丽想了想，“杨念安。念安，安化的安。“
杨修愣了一下。安化——他们定居的城市，娟娟出生和长大的地方，他们一家重新开始的地方。
“好。“他说，“杨念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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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很快热闹起来。
二哥听说董丽生了，中午就带着二嫂和欣欣来了。二嫂拎了一锅炖好的鸡汤，二哥抱着娟娟在走廊里转圈：“修娃，你儿子！七斤二两！可以啊！“
姚磊也打来了电话，听说是个男孩，在电话那头又哭又笑：“我就说娟娟要有伴了！等满月我一定来！“
娟娟被二哥放在病床旁边，她踮着脚尖趴在床沿上看弟弟。小家伙被董丽抱在怀里，裹在蓝色的襁褓里，睡得正香。
“弟弟好小。“娟娟说。
“你刚出生的时候也这么小。“董丽笑着说。
“弟弟叫什么？“
“杨念安。“
“念安……“娟娟含含糊糊地念了一遍，然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弟弟的小手。
弟弟的小手一下子攥住了她的手指。
娟娟惊喜地抬头：“妈妈！他抓我！“
病房里所有人都笑了。
杨修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母亲在给董丽倒水，父亲抱着娟娟逗弟弟，二哥在门口跟护士说话，董丽靠在床头，脸上带着笑。
窗外，五月的安化阳光灿烂。远处的山上绿意盎然，风吹过来，带着不知哪里的花香。
他想起那个买醉的夜晚，想起自己在心里喊了无数遍的“重来一次“。
现在，他感觉很圆满。
（第五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