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鹏的住处是滨江区第一医院对面一个九十年代建成的老小区，六层楼，无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盏。老郑带人上门的时候，赵志鹏正在家里吃泡面。
抓捕过程很顺利。赵志鹏没有抵抗，被戴上手铐的时候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他的住处搜出了两台笔记本电脑、一部备用手机、一个医用雾化器和一个装有残余液体的密封瓶——后来鉴定结果显示那液体就是稀释后的丙泊酚。
赵志鹏在审讯室里坐了四个小时，一句话没说。直到老郑把他的网络记录和门锁虚掩时间表摊在他面前时，他才开口：“她骗了我的钱，还毁了我的名誉。“
那个“她“，就是苏小糖。
赵志鹏的供述逐渐拼凑出了一个轮廓：一年前，他在社交平台上认识了苏小糖的“小号“——一个非公开的账号，内容比她的主号更私密，粉丝不多，但互动质量高。他给她打赏、送礼物、私下聊天，半年里花了将近二十万。今年年初，苏小糖那个小号突然消失了，账号注销，所有聊天记录被清空，他再也联系不上她。
“她就是个骗子。“赵志鹏低着头说，“她加我的时候就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在医院工作，知道我能弄到药。她在跟我聊天的时候暗示过好几次——她说'你们医院的东西是不是很厉害'，'有没有那种让人睡一觉就什么都不知道的'……我以为她是随便聊聊，后来才知道她是在打探。“
“打探什么？“
“打探我有没有能力帮人'解决'别人。“赵志鹏抬起脸来，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眼窝深陷，“她手里有一个名单，上面都是欠她钱的人。她想要我帮她做'威慑'，每人给药一次，让他们'睡一觉'，醒来以后就不敢不还钱了。我没答应。“
“那为什么最后你还是去了？“
赵志鹏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他说：“因为她把我的聊天记录截了图，说如果我不帮她，她就去举报我违规用药。我没办法。她给我下了最后通牒，我说那我只能去跟她当面谈谈。她让我凌晨去——说那时候小区人少。“
“你带雾化器去'谈谈'？“
赵志鹏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辩驳。
赵志鹏被带出审讯室的时候，林深和顾湘站在单向玻璃后面。顾湘看着那个微微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轻声说了一句话：“他在说谎。“
林深转头看她。
“他说的动机是真的——被骗钱、被威胁，这些可能是真的。但他说'去谈谈'是假的。“顾湘把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是她刚才在审讯期间做的记录，“他提到'名单'的时候，用了一个词——'她手里有一个名单'。这个词的表述方式非常具体，像是他亲眼见过那份名单。但如果他只是被苏小糖单独威胁过，他不应该知道她手里有'名单'这种东西，更不会用'名单'来称呼。他一定见过苏小糖的数据文件，或者有人告诉他她的数据里有这个东西。“
林深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那个中间人。“
他从玻璃窗后面走出来，穿过走廊回到鉴定中心。推开实验室门的时候，桌面上那个旧硬盘的恢复进度条已经走到了百分之七十一——那是苏小糖被删除的数据碎片中尚未完全恢复的部分。
他坐下来，打开了赵志鹏的私人加密文件夹副本。技术组在抓捕时复制了他的全部电子设备数据，现在正在后台解码。林深没有等完整的解码结果，他直接进入了加密文件夹的底层结构——那些还处于加密状态的字节，即使是加密的，也有排列规律可循。
他花了一个小时，用肉眼和直觉在那堆混乱的数据结构中找到了一个异常区域——一个被嵌套了五层加密的压缩包。压缩包的文件名是一串看起来像随机生成的字符，但林深在对照苏小糖手机数据里的某个编号后发现了关联：那串字符的尾部七个字母，和沈知雨事故鉴定报告修改日志里出现过的某个账号后缀一致。
他盯着那七个字母看了整整两分钟。
F-Y-Z-Admin。
方远洲的账号。
他关闭了那个窗口，靠在了椅背上。实验室的灯还亮着，窗外已经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就暗下来了。他摘了眼镜放在桌上，用左手揉了一下眉心——他的左手小指弯曲着，揉眉心的动作让那根手指显得更加突兀。
手机响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很短：
“别查了。七年前的事故报告，你没能力碰。“
林深看了一眼那个号码，没有回拨。他让小七回溯了这个号码的活动记录——虚拟号，运营商注册信息是境外身份，发信号码在短信发送后三秒内离线注销。
他放下手机，重新戴好眼镜，打开了赵志鹏那个加密压缩包的恢复进程。嵌套五层的加密，即使有小七的计算力，也需要至少四十八小时才能完全解开。
他设定好了自动任务，然后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他停住了。他折回来，打开了抽屉里那摞旧文件的最上层——一份七年前的交通事故技术鉴定报告，封面上印着沈知雨的名字。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个签章栏，签章人的名字是当年鉴定中心的一名技术员，已经调走了。但签章的旁边，有一个系统生成的操作员ID——一个字母和数字的组合编码。
那个编码的尾部，恰好也有七个字母。
他合上了文件，把它放回抽屉最底层。然后他走出去，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又在他身后慢慢熄灭。
小七的弹窗留在他已经锁屏的电脑上，一行绿色的小字在黑暗中亮着：“赵志鹏加密文件恢复进度：百分之三。预计完成时间：四十四小时。“
那行小字之后还有一行，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日志备注：“林深于二十二点十七分离开实验室。今日总工作时长：十五小时四十二分钟。“
绿色的小字在黑暗中安静地亮着，像一只不会眨眼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