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悄无声息走过一载寒暑。
我跟着老周混迹民间旧货行当,整整一年。
这一年,我依旧守着高速岗亭的三班倒,白天是安分守己、循规蹈矩的收费员,重复着枯燥乏味的工作,熬过一个个晨昏日夜;深夜褪去制式工装,便跟着老周走街串巷,收捡寻常百姓家的老物件。老周守着多年的行内规矩,只做小额普货、只赚信息碎银,从不贪大、从不越界,我亦谨遵他定下的四条底线,低调行事、闷声求财。
一年下来,除去日常开销、房租水电,我硬生生攒下了一万多块的私房钱。
这笔钱,放在旁人眼里或许不值一提,可对月薪三千、常年捉襟见肘的我来说,却是救命般的底气。我不用再为几百块的房租彻夜焦虑,不用为亲友随礼抠抠搜搜,不用月末靠着花呗度日。枯燥无望的岗亭生活,因为这一笔安稳的外快,终于有了一丝烟火气,让我枯燥的人生多了一点盼头。
我打心底感激老周。
我本以为,这样安稳低调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我们依旧守着规矩,做着无伤无碍的民间旧货生意,不碰禁忌、不沾大额、不惹是非,只求安稳补贴生活,在方寸安稳里苟得岁月从容。
深秋的深夜,寒意刺骨。我刚值完后半夜的班,换下制服,洗漱完毕准备休息,手机忽然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老周。
彼时已是凌晨两点,夜色浓稠如墨,整座小城沉寂无声,万籁俱寂。
我心里莫名一紧。
跟着老周一年,他向来作息规律,从不会深夜致电打扰我。我们平日里联系,都是白天抽空沟通收货、出货的事宜,深夜来电,绝非好事。
我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迅速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没有往日的沉稳语调,只有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夹杂着隐隐的磕碰杂音,老周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压抑至极的痛苦:“小陈……过来一趟,老地方。”
短短五个字,虚弱无力,仿佛耗尽了他全身力气。
“周哥?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瞬间绷紧了神经,心头慌乱不已。
没有回应。
电话匆匆被挂断,只剩冰冷的嘟嘟忙音。
我不敢耽搁,随手抓了外套,揣上手机,骑上常年代步的旧电动车,一头扎进深夜的冷风里。凌晨的街道空空荡荡,路灯昏黄斑驳,拉长孤单的人影,秋风卷着落叶呼啸而过,吹得人浑身发冷。我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油门拧到底,朝着我和老周平日里交接物件、闲聊落脚的城郊老仓库疾驰而去。
那是一处废弃多年的老旧库房,偏僻隐蔽,少有行人,一年来我们多数私下交易、清点物件,都选在这里,安静稳妥,无人打扰。
远远的,我就看见破旧的卷闸门半敞着,里面透着昏暗刺眼的灯光,同时传来沉闷的拖拽声、呵斥声,听得人心头发麻。
踏入仓库的那一刻,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直冲鼻腔,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眼前的一幕,让我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地面凌乱狼藉,杂物散落一地,原本整洁的物件货架被尽数推倒。而老周,就蜷缩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中央,浑身衣衫破烂不堪,沾满尘土与暗红血迹,早已看不清原本的样貌。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朝夕相处、沉稳通透的老周,那个带我谋生、教我处世、永远从容淡定的男人,此刻竟被打成了这副惨烈模样。
“周哥!”我嘶吼一声,下意识就要冲过去搀扶。
可下一瞬,两道黑影骤然从两侧冲出,死死扣住我的双臂,力道极大,铁钳一般箍得我动弹不得。我的手腕被死死按住,身体被强行摁在原地,根本无法挪动分毫。
我奋力挣扎,抬眼怒视着仓库里的人,视线快速扫过全场。
仓库里站着五六个壮汉,个个面色凶悍、气场阴狠,浑身带着道上混的戾气。而人群最中央,倚着一张破旧木椅、掌控全场的,是一个体型极度肥胖的男人。
男人年纪四十上下,身材臃肿肥硕,大肚腩高高鼓起,一身黑色紧身衣被撑得紧绷变形。他梳着油亮整齐的偏分头,戴着一副漆黑的墨镜,哪怕深夜无光,也未曾摘下,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只露出肥厚的下巴和刻薄紧绷的嘴角。
周身气场嚣张跋扈,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狠戾,不用多想,必然是这群人的领头人。
我被死死控制着,动弹不得,心脏狂跳,又怒又怕,厉声质问:“你们是谁!为什么打人!”
墨镜胖子闻言,缓缓抬眼,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冷笑,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戏谑的玩味:“又来一个送死的。”
就在这时,地上奄奄一息的老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墨镜胖子,气息微弱却带着几分江湖隐忍:“黑胖……当年黑炮欠你的钱,我认,我一定会还……都是道上混的,求财而已,何必下手这么狠,赶尽杀绝?”
“求财?”黑胖冷笑连连,“老周,你在这地界混了八年,倒腾旧货、捡漏赚钱,安稳自在,风光得很。可你不懂规矩,入了行,不拜山头、不上香火,眼里没有我黑胖,凭什么吃这碗江湖饭?”
我瞬间彻底明白了前因后果。
我们这一年安稳赚钱,自以为低调稳妥、无人知晓,却终究是外行天真。江湖行当,无论大小,都有自己的规矩门道。民间旧货、老物件流转这一行,看似零散随意,实则早已被地头势力划分得清清楚楚。
我们闷声赚钱、安稳获利,却从未上门拜过山头、交过供奉,说白了,就是抢了别人地盘里的饭吃。
不拜山头,便是坏了规矩,便是眼中钉、肉中刺。
原来多年前,老周初入这一行,刚起步时年少莽撞,与人合伙做过一笔旧物生意,中途牵扯纠纷,欠下了眼前这个黑胖整整十万块的债务。
老周躺在地上,气息奄奄,满身伤痕,再也没了往日的沉稳从容。
我眼眶发烫,心底又愧又急。
这一年,我跟着老周白捡门路、安稳赚钱,坐享其成,全程无忧无虑、无惊无险,却从不知道,我的安稳收益,都是老周在默默扛下过往的旧债和江湖的风浪。
如今东窗事发,祸事临头,他独自承受了所有暴力和打压,我却毫无半点应对之力。
我死死咬着牙,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看着老周落得这般下场,我必须救他。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和愤怒,抬头直视着居高临下的黑胖,声音尽量保持平稳:“胖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周哥欠你的十万块,我替他认。你放了他,这笔债,我们还。”
话音落下,仓库里瞬间安静一瞬。
黑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浑浊阴鸷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这个一无所有的普通人,满脸戏谑与不屑:“你替他还?
我工作五年,省吃俭用一年,拼死拼活才攒下一万多积蓄。十万块,对如今的我而言,依旧是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就算我真的砸锅卖铁、倾尽所有,也根本填不上这个窟窿。
可我别无选择。
我直视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坚定道:“我现在没钱,但我可以慢慢还。我打工、兼职,多久都可以,只求你放过周哥。”
黑胖听得哈哈大笑,笑声粗狂刺耳,满是嘲讽:“慢慢还?我没那个耐心耗着。老周欠我的账,拖了这么多年,利息滚了又滚,我今天要么见钱,要么见命,没有折中选项。”
他收敛笑意,眼神骤然变得阴狠冰冷,俯身逼近我,压迫感扑面而来:“小子,我给你们一条活路,一条唯一的活路。”
我瞬间抬头,紧盯住他,死死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黑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与算计:“我最近得到一个消息,XJ无人荒漠深处,藏着一座无名将军坟。是古时戍边大将的孤坟,埋在黄沙之下,无人发掘,墓中藏有不少老物件、古旧珍宝,随便拿出一件,都足够填平你们十万的欠款。”
风声从破损的窗缝灌入仓库,卷起满地尘土,气氛压抑到极致。
“现在,我给你们两个选择。”黑胖伸出两根粗短的手指,语气冰冷决绝。
“第一,三天之内,拿十万现金过来,一笔勾销,从此恩怨两清。”
“第二,你们两个,立刻动身前往XJ沙漠,找到那座无名将军坟,把墓里的东西取出来交给我。东西到位,旧债一笔勾销,我放你们安然离开。”
他顿了顿,眼神狠厉逼人:“两条路,二选一。选不出钱,就去卖命找货。要是两条路都走不通,今晚你们师徒二人,就直接埋在这仓库里,没人会知道。”
黑胖似乎早已算准我们别无选择,淡淡补充道:“你们只管动身出发,到了XJ当地,自然有人接应你们,带路、安顿、对接事宜,不用你们操心。能不能活着回来、能不能还清旧债,全看你们自己的命。”
话音落下,他抬手示意,扣住我的力道微微松了几分,却依旧没有放我离开的意思。
地上的老周艰难地抬眼,看向我,眼底满是愧疚与疲惫,嘴唇微微颤动,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满心自责。
我看着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老周,再想想这一年他对我的提携与照拂,心底再无半分犹豫。
但大漠探墓,是我们唯一的生机。
我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风,迎着黑胖冰冷的目光,沉声道:“我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