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下班回家,我刻意将门窗锁死,拉严窗帘,把所有灯光全部打开。屋内亮如白昼,人间烟火气十足,可依旧压不住心底那股莫名的森冷。我强迫自己吃饭、洗漱、放松心神,不断告诉自己只是心理作祟,不过是一张怪异纸币、一个奇怪路人,并无大碍。
入夜,我疲惫入眠。
噩梦,如期而至。
这不是普通的梦魇,不是胡思乱想拼凑的虚幻梦境,是极度真实、身临其境、带着千年阴冷的重复诡梦。
梦里依旧是那片XJ无垠大漠。
黄沙漫天,地风呜咽,天地昏黄无光。我孤身一人站在茫茫沙丘之上,四周空无一人,老周消失、老刀无踪,整片荒漠死寂得让人窒息。风声不再是自然呼啸,而是密密麻麻、贴耳缠绕的低吟,和地底诡墓里的万魂呢喃一模一样。
我脚下的流沙缓缓涌动,一点点吞噬我的脚踝、小腿、腰腹。
下坠的窒息感真实刺骨,冰冷的黄沙灌入口鼻,胸腔闷痛,呼吸断绝。就在我即将彻底沉入地底的瞬间,远处沙丘之巅,缓缓站起一道黑影。
是那个高速路口的墨镜司机。
他依旧一身黑衣,墨镜遮面,静静伫立在千里黄沙尽头,一动不动,无声无息。风沙吹不动他衣角,大漠吞不下他身形,他就那样隔着无尽沙海,死死盯着深陷流沙、濒临溺亡的我。
没有动作,没有言语,没有杀机。
只有无尽的死寂与俯瞰。
而他掌心高高托起的,是那张印着图腾、刻着“十二”的诡异纸币。
纸币在漫天黄沙里无风自动,缓缓翻飞,上面的漆黑纹路不断蠕动、蔓延、发光,化作万千细密黑线,如同蛛网一般,从远方疯狂延伸,直直缠向我的眉心、掌心、四肢。
每一根黑线缠上身体,我经脉里就传来一阵熟悉的撕裂剧痛。
是那晚强行修炼上古禁术的反噬痛感。
痛得我神魂震颤,痛得我在梦里拼命挣扎、嘶吼、逃窜,却分毫动弹不得。我眼睁睁看着无数黑线钻进我的掌心纹路,钻进那枚无形无色、私藏至今的本源晶点之中,二者相融、互通、牵绊,死死绑定。
梦境最后一刻,那道墨镜黑影,嘴唇微微开合。
没有声音,可我偏偏看懂了他的口型。
两个字——归位。
骤然惊醒。
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而起,大口大口喘息,浑身衣物彻底被冷汗浸透,后背发凉,四肢僵硬发麻,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不断滴落。心脏狂跳不止,胸腔剧烈起伏,那种流沙沉底、经脉炸裂、被阴丝缠身的剧痛与窒息,真实得仿佛刚刚亲身经历。
墙上时钟,凌晨三点整。
一夜无眠。
我以为只是偶然一梦,惊魂过后,便可安然。
可接下来的日子,噩梦夜夜重复,从未间断。
无论我早睡晚睡、疲惫至极、心神紧绷,只要闭眼入眠,必然坠入同一片大漠幻境,必然遭遇同款魇魔缠扰,必然看见那个墨镜黑衣人与十二诡钱。梦境一次比一次清晰,痛感一次比一次真实,那股阴邪牵绊的力量,一夜比一夜深重。
短短三五天,我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
眼底布满浓重黑眼圈,面色苍白无血,精神萎靡恍惚,白天上班心神不宁,夜里睡觉魇魔缠身。我试过开灯睡觉、听白噪音、烧香静心、放空思绪,用尽所有凡人办法,全都无济于事。
最让我恐惧的是,我愈发确定——对方没有恶意,也没有杀意。
不是恶鬼索命,不是阴邪害人,是一种极其偏执、极其古老、极其冰冷的接引。
我愈发后怕,愈发庆幸当初果断放弃修炼那套上古夺命脉络。
这根本不是机缘,这是囚笼。
连续七日夜夜噩梦缠身,我的精神濒临崩溃。
白天在岗亭坐着,眼前偶尔都会闪过黄沙幻影、黑影轮廓、诡异纸币的纹路,耳边时不时响起无声的呢喃。我开始恍惚、走神、反应迟钝,好几次差点收错费用、弄错车道,险些出现工作事故。
再这样下去,不用对方动手,我自己就会神魂耗竭、心神溃散,活活被魇魔拖垮。
我开始慌了。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懂什么阴阳诡局、千年道统、上古秘事?我唯一的心愿就是安稳上班、平凡度日、远离是非。可从大漠归来、私藏本源晶点、收下那张十二诡钱开始,我就彻底被缠死,进退无路,避无可避。
这天轮休,我心神紊乱、头昏脑胀,实在憋闷得慌,便打算去城郊的清净山园走走,散散心,压下心底翻涌的阴寒。
临夏秋日的山间风凉,草木沉静,香火稀疏,远离城市喧嚣,本是安神静心的好去处。我顺着山间石阶缓步上行,脑子浑浑噩噩,眼底始终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黑雾残影。
行至半山腰一处僻静凉亭,我刚准备坐下歇脚,目光不经意一扫,瞬间顿住脚步。
凉亭石凳之上,坐着一位老道。
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道袍,须发半白,面容清瘦,眉眼平和,没有世俗道士的刻意玄虚、故作高深,也没有招揽香火的市侩气息。他就静静坐着,闭目养神,周身气场干净、通透、温润,不带丝毫阴气,自带一股岁月沉淀的淡然道韵。
最关键的是,在我那辨邪识阴的感知里,这位道人是我归来之后,见过的唯一一个彻底澄澈、无浊、无垢、通透至极的人。
纯净得近乎不似凡人。
我心底猛地一颤,压抑多日的慌乱、无助、绝望,莫名生出一丝微弱的希冀。
我犹豫良久,终究扛不住连日魇魔折磨,带着满身疲惫与憔悴,缓步上前,轻声拱手:“道长。”
老道缓缓睁眼。
那双眼睛平静无波,澄澈如秋水,看透世事,不惊不澜。他没有打量我的衣着神态,没有询问我的遭遇,目光只是淡淡落在我的眉心,扫过我的右手掌心,一眼,仅仅一眼。
我浑身瞬间一僵,心底所有秘密,仿佛被彻底看穿。
良久,老道淡淡开口,声音沙哑温和,带着沧桑岁月:“夜夜黄沙入梦,神魂被锁,身带古根,招惹序数。”
短短一句话,字字精准,道尽我所有遭遇。
我瞬间眼眶发酸,连日积压的恐惧、压抑、无助尽数翻涌上来,连忙低声求助:“道长,我不知自己招惹了什么,夜夜梦魇缠身,快要撑不住了,还请道长指点迷津,救我一次。”
我几乎要将所有秘密全盘托出,大漠诡墓、本源晶点、上古脉络、十二诡钱、神秘司机,尽数想要倾诉。
可老道轻轻抬手,止住了我的话语。
他眼神淡然,似洞悉千年因果,却刻意不点破天机。
“该你遇的,躲不开。该你扛的,逃不掉。”
我急忙追问:“我身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那夜夜缠我的梦魇,是什么局?那张带十二的怪钱,到底是什么来历?我能不能彻底摆脱,回归平凡生活?”
一连串的疑问,积压多日的困惑、恐惧、不甘,尽数迸发。
老道静坐石凳,目光望向远处连绵青山,语气清淡无波,字字留白,半解半藏,点破现象,绝不点破根源。
“你非招惹阴邪,是你身带‘旧物根’,对应天上旧序数。”
“你做收费员,守的是人间规矩、人间秩序。可你身上的根,守的是上古旧规。”
“两种秩序相冲,凡躯承载古根,神魂日夜拉扯,故夜夜魇魔,不得安宁。”
我心头巨震。
原来不是邪术缠身,不是恶鬼索命,是凡人与古根的秩序对冲!
我连忙追问:“那十二,到底是什么?是序号?是组织?是灾祸?”
老道微微摇头,依旧不点破核心秘辛,只淡淡一语带过:“十二,是位,是序,是归位之数。有人寻根千年,有人守序千年,今日寻到你身上,非偶然,是因果闭环。”
我听得心惊肉跳,又急忙问出最关心的问题:“道长,我不想入局,不想修道,不想沾上古秘事,我只想做个普通人,能不能把这古根散去,彻底了结因果?”
这句话问出口,我抱着最后一丝求生希望。
老道终于转头看向我,目光平静,带着一丝悲悯,也带着一丝无可更改的笃定:
“根入血肉,纹入神魂,一经得之,终生带之,散不掉,抹不去,躲不开。”
“你不练道,道自缠你。你不入局,局自锁你。”
短短数语,判了我的凡人生死。
我彻底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碎。
原来我以为的退、躲、避、藏,全是自欺欺人。
老道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模样,终究多说两句提点,依旧点破不说破,只给生路,不泄天机:
“你无需贪道、无需修法、无需探寻秘辛。你那一身唯一的异变,是辨正邪、识阴阳,是护身神念,不是夺命邪术。”
“日后遇‘十二’相关之物,不贪、不碰、不藏、不拒,平常心待之。梦魇缠身,是旧序归位的磨合,熬过百日,神魂稳固,自然安宁。”
说完,老道缓缓起身,拂去道袍微尘,不再多言一字。
我慌忙追问:“道长,那东西到底是不是《帝王书》?我触碰的到底是正道还是邪术?”
老道脚步微顿,背对青山,留下最后一句留白天机、无尽悬念的话语:
“是书非书,是道非道,是命非命。
天机不可尽泄,人各有命,顺其自然。”
话音落尽,他缓步下山,身影淡然飘逸,渐行渐远,片刻便消失在山林石阶尽头,不留姓名、不留踪迹、不留解法。
凉亭只剩我孤身一人,呆立原地,心神巨震,久久无法回神。
风过山林,微凉刺骨。
我终于彻底明白。
我退无可退,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