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茶梗是在第二天早上来教陆之行采茶的。
准确地说，不是“来教“，是“被陈老根叫来看着“。陈老根的原话是：“你表舅说你采茶采得跟鸡刨食似的，让他教教你。“
陆之行站在茶园里，看着老茶梗，老茶梗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你以前怎么采茶的？“老茶梗问。
“……用手采。“陆之行说。
“废话。“老茶梗翻了个白眼，“我是问你，采的什么？“
“茶啊。“
老茶梗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制打人的冲动。然后他蹲下来，指着一丛茶树：“你看这棵树，哪片是茶？“
陆之行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茶树的叶子有深绿的，有浅绿的，有大的，有小的，有老的，有嫩的。在他看来，全都是茶。
“……都是茶？“他试探着说。
老茶梗的脸黑了。
“你搁这儿给茶叶做计划生育呢？“老茶梗指着茶树，“这深绿色的，是老叶，不能采，采了也卖不出去。这浅绿色的，是新叶，能采，但要一芽两叶，多了少了都不行。这芽尖，是最好的，但你不能全采了，全采了树就死了。“
陆之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来，你采一片我看看。“
陆之行伸出手，在茶树上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芽两叶的嫩芽。他用指甲掐住梗，用力一拽——
“啪。“
嫩芽下来了，但连带着把旁边的几片老叶也拽了下来，树枝都晃了三晃。
老茶梗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是采茶还是拔草？“
“……我轻一点。“
陆之行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他小心翼翼地，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嫩芽的梗，轻轻一提——
嫩芽下来了，很完整，一芽两叶，不多不少。
“这样？“他举着嫩芽给老茶梗看。
老茶梗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嗯，还行。但速度太慢了。你这个速度，一天采不了半斤。“
“半斤？“
“对，半斤。“老茶梗说，“熟练的茶农，一天能采三到五斤。你半斤都采不到，连自己的饭钱都挣不出来。“
陆之行看了看手里那片嫩芽，又看了看面前那片似乎永远采不完的茶园，忽然觉得很绝望。
他这辈子做什么都是快的——背台词快，记走位快，学动作快。导演说一遍，他就能做到位。但采茶这件事，他学了半天，还是笨手笨脚的。
“行了，别愣着了，“老茶梗说，“采吧。我在旁边看着，错了我骂你。“
于是陆之行开始采。
他蹲在茶树下，一片一片地掐着嫩芽。太阳越来越大，晒得他头皮发麻。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他的腰弯得像一张弓，时间久了，酸疼得像要断了。
采了大约一个小时，他的竹篓里才有小半篓。
他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喘了口气。
“表舅，“他说，“采茶这么累，为什么不买个机器采？“
老茶梗正在旁边的茶树下采着，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外星人。
“机器采茶？“老茶梗说，“机器采的茶，能喝吗？“
“为什么不能喝？“
“机器采的茶，老叶嫩叶一起割，好茶坏茶混在一起，炒出来的茶又苦又涩。“老茶梗撇了撇嘴，“咱们这茶，讲究的是一芽两叶，手工采。机器能分出哪片是一芽两叶吗？“
陆之行想了想，确实不能。
“那……可以改良品种，种那种适合机器采的茶。“
“改良品种？“老茶梗的声音提高了，“你知不知道这茶树多少年了？你爷爷的爷爷种的，一百多年了！你让我改良品种？你怎么不把你自己改良了？“
陆之行：“……“
他闭嘴了。
他发现，在这个村子里，任何涉及“改变传统“的话题，都会引发老茶梗的强烈反弹。这些老人信的是手艺、是传承、是“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不能改“。
但他也知道，不改，这些茶就永远卖不上价。
这个矛盾，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
中午的时候，陈嘉禾回来了。
陈嘉禾是陈嘉木的妹妹，二十岁，在福州上大学，暑假回来帮忙。她长得很清秀，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简单的 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双肩包，走路风风火火的。
她上山的时候，陆之行正蹲在茶树下采茶。
“哥！“她远远地喊了一声。
陆之行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孩朝他跑过来。他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这是陈嘉木的妹妹，陈嘉禾。
“哦……你回来了。“他说。
陈嘉禾跑到他面前，喘了口气，然后看了看他的竹篓，又看了看他的手，皱起了眉：“哥，你采的这是什么？“
“茶啊。“
“这哪是茶？“陈嘉禾从竹篓里抓起一把，“你看，老叶、嫩叶、碎叶，什么都有。还有草！你把草也采进来了？“
陆之行凑过去看了看，确实，竹篓里混着几片他叫不出名字的草叶。
“……我以为那也是茶。“
陈嘉禾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她上下打量了陆之行一番，然后说：“哥，你是不是出了车祸之后，脑子真的出问题了？“
“没有，“陆之行说，“我就是……很久没采茶了，手生。“
“你上个月还天天采茶！“
“……那可能是撞了一下，忘了。“
陈嘉禾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忽然说：“哥，你站起来。“
“干什么？“
“你站起来我看看。“
陆之行莫名其妙地站了起来。
陈嘉禾绕着他转了一圈，然后停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哥，你以前采茶，是蹲着采的。你现在是半蹲半站，姿势跟唱戏似的。还有，你以前说话不这样。“
“我以前说话什么样？“
“你以前说话，三句不离'数据'、'流量'、'转化率'。你现在说话，文绉绉的，像在念台词。“
陆之行的后背开始冒汗。
这个女孩，观察力太强了。
“我……“他搜肠刮肚地想找个借口，“我出了车祸，医生说可能会有一些变化，比如性格、习惯什么的。过段时间就好了。“
陈嘉禾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说：“行吧。那你跟我念，'一芽两叶，轻提轻放'。“
“一芽两叶，轻提轻放。“
“对，记住了。采的时候，不要用指甲掐，用指腹提。指甲掐的茶，梗会变黑，卖相不好。“
陆之行点了点头。
陈嘉禾蹲下来，示范给他看。她的手指很灵活，在茶树上翻飞，嫩芽一片一片地落进竹篓里，速度快得像在弹钢琴。
“看到了吗？“她采了一把，举给他看，“每一片都是一芽两叶，完整，干净，没有碎叶。“
陆之行看着她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觉得很惭愧。
他在镜头前摆了十四年的姿势，手是他最骄傲的部位——白皙、修长、灵活，弹钢琴、握话筒、比心，什么都行。但在这棵茶树面前，他的手笨得像脚。
“来，你再试试。“陈嘉禾说。
陆之行蹲下来，按照她教的方法，用指腹捏住嫩芽的梗，轻轻一提。
嫩芽下来了，很完整。
“对，就是这样。“陈嘉禾点了点头，“速度可以慢慢练，但姿势一定要对。姿势不对，采一天下来，腰就废了。“
陆之行继续采。这一次，他的速度快了一些，采的茶也干净了一些。
陈嘉禾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哥，你刚才采茶的时候，嘴里在念叨什么？“
“啊？“
“我听见你在说'一芽两叶，一芽两叶'，跟念台词似的。“
陆之行：“……“
他确实在念。他习惯了在做动作的时候默念要领——拍戏的时候，导演说“眼神再深邃一点“，他就在心里默念“深邃、深邃、深邃“。现在采茶，他就默念“一芽两叶、一芽两叶“。
这是他的职业习惯。
“我……我在记要领。“他说。
陈嘉禾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但她的眼神里，疑惑越来越深了。
下午，陆之行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信号。
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了。在这个茶园里，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大部分时候是“无服务“。他跟外界彻底断了联系。
华姐找不到他，小飞象找不到他，他的三千万粉丝找不到他。
他坐在茶树下，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无服务“的标志，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恐慌。
他习惯了被信息包围。每天醒来，手机里有几百条消息、几十个未接来电、无数条推送。他的生活是被信息填满的，他的价值是被数据定义的。
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没有热搜，没有数据。
只有茶树、阳光、毛虫，和一只随时可能冲出来追他的公鸡。
他第一次意识到，离开了那些东西，他好像什么都不是。
“哥，你发什么呆呢？“陈嘉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茶采完了，该下山了。“
陆之行抬起头，看见夕阳把茶园染成了金色。陈嘉禾站在金色的光里，背着竹篓，脸上挂着汗珠，笑容很灿烂。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美。
比他拍过的任何一个镜头都美。
“走吧。“他站起来，背上竹篓。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茶树上，像一幅画。
陆之行走在后面，看着陈嘉禾的背影，忽然想：如果他真的是陈嘉木，如果他真的在这个村子里生活，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
不可能！他是陆之行，他迟早要回去的，只是目前还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不可能“，往后会一点一点变成“可能“。
至于手机没信号，那还只是他在茶园遇到的第一个坎。后面等着他的，还多着呢。